提篮的、挑担的、披蓑执伞的,人影在街道上流动,为生计奔忙。
“找个地方停下,随我走走。”徐行吩咐。
魏前寻了处不碍事的街角停稳马车,从车厢后摸出一柄油布伞递上。
徐行撑伞下车,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让他彻底清醒。
目光扫过,正见一中年汉子抱着个藤筐,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筐里是黑黢黢的石炭。
“这位兄台,叨扰。”徐行上前两步,拦在檐下,“请问这筐石炭,作价几何?”
那汉子被拦住,本有不耐,抬眼瞧见徐行身上料子讲究,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魁梧的随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官人是要买炭?俺这刚买的巩县石炭,上好的,一称五十文!”
“五十文?”徐行眉峰微蹙,“去岁此时,似乎不过十五文一称?”
“哎哟,我的官人,那是老黄历啦。”汉子把筐往地上一搁,搓着手哈气,“今年这鬼天气,冷得忒早!炭缺得厉害,价钱可不就一天一个样?听说炭场那边也供不上,具体俺也不懂,反正能买到就不错啦。”
徐行摇摇头:“木炭价又如何?”
“那看您要什么木头的了。”汉子想了想,“普通的杂木炭,一称也得八九十文了。”
“好点的银骨炭,少说四百六十文。”
“至于加了香料的香炭、捏成瑞兽样子的兽炭……那是富贵人家用的玩意儿,更贵,俺也说不上价。”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您真想买,往前百十步,右手边那家李家炭铺是这条街最大的,去那儿问问准成。”
“不过这时候……怕是得排队。”
徐行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雨幕中,一家铺面前蜿蜒着一道长龙。
谢过那汉子,徐行示意魏前:“你去那炭铺前排队,看看情形,问问价。”
魏前领命,小跑着去了。
徐行则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家幌子上写着“米”字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米麦的尘土味混合着返潮的霉味。
柜台后的老掌柜正就着一盏油灯拨算盘,见有客来,懒洋洋地抬眼。
“掌柜的,米价如何?”徐行直接问道。
老掌柜打量他一眼,慢悠悠报数:“新到的江南晚稻米,一石一贯钱。陈麦,一石七百文。官人要多少?”
徐行心中一震。
他虽不常过问柴米,但也知寻常年月,好米不过五六百文一石,麦子更贱。
这价格,几乎是翻了一番!
这还只是普通大米,那些精碾的香稻米,头面麦,价格更高。
“怎的涨了这许多?”他沉声问。
老掌柜叹了口气,算盘也不拨了:“客官是外乡来的吧?到处打仗,官家征粮;南边闹水,收成不好,各处都缺粮……能运到汴京的,自然就贵了。”
“就这价,还不定能维持几天呢。”
“您要是不急着买,过两天再来,怕又不一样喽。”
徐行默然。
他又问了问豆、黍等杂粮价格,无一例外,都比记忆中的数字高出一大截。
走出米铺时,他的脸色已如这天色一般阴沉。
接下来是布庄。
情况更不乐观。
寻常的麻布、棉布价格飞涨,且货架上稀稀拉拉。
掌柜的愁眉苦脸:“官府采购要得多,好料子都先紧着那边。剩下的这些……价钱自然就上去了。”
“冬衣?”
“现在做怕是来不及,料子贵,工钱也涨了。”
徐行最后来到魏前排队的炭铺。
铺面颇大,但此刻门口人群拥挤,抱怨声、催促声、叹气声混在雨声里。
魏前从人堆里挤出来,蓑衣上滴着水,脸色也不好看:“头儿,问清楚了。寻常木炭,九十文一称!石炭,五十五文!就这,铺子里还说存货不多,每人限购两称。”
“银骨炭、香炭倒还有,可那价钱……”他摇摇头,低声道,“排队的多是些寻常人家,有个老丈跟俺说,他家去年一冬才烧了三十称炭,今年这才刚入冬,一称炭的钱就抵去年两称还多……这日子,难熬。”
徐行站在檐下,看着眼前为了一筐炭,在冷雨中瑟缩排队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交织的焦虑、无奈与麻木。
耳中听着魏前的汇报,心中无比冰冷。
炭价、米价、布价,每涨一次价格,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要缩衣减食,一个老人要挨冻受饿,一个孩童可能少了件冬衣。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市易务在“筹措军需”的大义名分下,近乎粗暴地搅动着整个社会的经济脉络。
“走。”徐行最后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马车。
“头儿,回府?”魏前跟上。
“不,”徐行掀开车帘,声音斩钉截铁,“进宫。”
马车再次启动,冲破雨幕,向着皇城方向疾驰。
车厢内,徐行闭目靠在厢壁上。
民生已艰难至此。
有些话,有些事,不能再等,也不能再避了。
他也等不及苏轼回来捅这层窗户纸了,丑话还是他来说吧。
“苦了谁都不能苦百姓,否则这仗胜了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