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徐行立在殿中,紫色公服的下摆还沾着水渍。
他没有如往常般坐在圆凳之上,也没有与赵煦试探,开口便带着锋锐:“陛下可知,此刻汴京城中,一秤炭值多少钱?一石米又作价几何?”
赵煦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滞,抬眼望来,目光里带着讶异。
章惇午后刚来禀报过徐行对辽军意图的推测,他本以为徐行此番入宫,是为请战或服软,未料开口竟是市井物价。
不过他向来勤政,纵使政事堂已有议定,每日各地奏报仍会细览。
昨日许将那道关于物价腾贵的奏疏,他恰好印象深刻。
赵煦放下朱笔,略作沉吟:“朕记得昨日奏报,木炭约四十文一秤,米七百文一石。怀松何以突问此事?”
“那是昨日的价,臣来时,特地去马行街走了一遭。”
“寻常木炭已涨至九十文一秤,米铺中最次的陈米,也要一贯钱一石。”
“至于御寒的棉布,价比三日前贵了四成不止,且各铺存货稀疏,有钱难买。”
他稍顿,目光迎向御座:“臣所言,陛下若存疑,可即刻遣亲信内侍出宫,至马行街、汴河沿、东十字大街任意一处市肆查验。”
“雨冷风寒,百姓排成长队攥着铜钱却买不到炭米的景象,当不难见。”
赵煦的脸色缓缓沉下。
他并非不知物价飞涨,也曾问询章惇。
彼时章惇以战时难免、转运耗损为由解释,他虽觉不安,却也暂且接受。
可徐行此刻报出的数字,与官文所载相差何止一倍?
任何理由,都无法解释民生必需之物在短短一日间成倍翻涨的现实。
“市易务何在?”赵煦的声音透出些许干涩。
“市易务?”徐行极怒反笑,“如今的市易务,怕是只替枢密院强行征购军需。”
“京畿、京东、京西三路常平仓、义仓近乎搬空,市面流通的布匹、皮革、药材,但凡军中所用,皆被搜罗一空。”
他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这般下去,恐不等辽军铁骑兵临城下,汴京城内……便要自乱。
城中二十余万依赖手艺谋生者,若是饿急了、冻疯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宋朝不抑兼并,无地之民多入城廂谋生,他们可没有乡间草庐存粮、山野柴薪可采。
赵煦沉默良久,指节无意识叩着御案,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火气:“徐怀松,灭夏之战,是你一力主张。”
“为筹此战军费,大宋百余年积蓄的封桩库,用度过半……朕未曾有半句怨言,更倾举国之力助你成事。”
“如今战事未息,西北捷报尚需粮饷维系,你却要朕如何?”
“莫非前线数十万将士,可以空腹赤膊御敌?”
话至后半,已怒气蓬勃。
侍立一旁的刘瑗,背心已渗出冷汗。
最近两人私下奏对,气氛总难融洽。
一个锐气未敛,一个君威日重。
徐行神色未变,只微微躬身:“陛下,徐行为臣。”
“陛下命臣经略西北,臣幸不辱命,拓地千里,灭国擒王,河西在望。为臣之道,臣自问无愧。”
他抬起头,目光再度带着审视:“然陛下为君……如今天时凛冽,物价沸腾,民生困顿,怨声渐起。”
“此过在朝政失衡,在统筹失当,中枢有责,宰执有责,而陛下……亦有其责。”
“在其位,当谋其政,亦承其重。”
“徐怀松!”赵煦霍然起身,胸膛起伏,手指御阶之下,“你这是在当面指摘朕失德吗!西北赫赫战功是你,如今汴京百姓灶冷衣单,这苦民的恶名,却要朕来担?”
天子之怒,如雷霆骤临。
徐行昂着脑袋,半步不退,“臣只是……不忍见朝廷赢得万里疆土,却失了兆庶民心。”
赵煦听得此话,怔怔立在御案后,胸中怒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坐回御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决断之色,挥袖道:“传章惇、吕惠卿、户部尚书李清臣,即刻觐见。”
约半个时辰后,垂拱殿内三人齐聚。
章惇听完徐行复述马行街见闻及对市易务的指控,眉头紧锁,沉声道:“魏国公忧国之心可嘉,然所言未免危言耸听。”
“非常之时,物价有所波动,自古皆然。”
“市易务征购军需,皆是按律估值给钱,何来强征之说?”
“恐是民间奸商借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当严查此辈才是。”
“章相,强征与否此时已不重要,如何稳定物价才是首位,而非一句自古皆然便可心安理得的坐视民间疾苦。”
“至于奸商,既然章相已有此念,为何不查?”
“如今却又推脱他们囤积居奇。”
章惇一时语塞。
吕惠卿见状,轻咳一声,出面转圜:“魏国公,朝廷然眼下也是两难,辽军南下在即,战备万不能松;民生之事朝堂亦在慎重权衡。”
“权衡?”徐行的声音陡然提高,“敢问吕相公,拿什么权衡?是权衡让多少百姓冻饿而死,可省下炭粮以供军需吗?”
“诸公可曾想过,若黄河当真冰封,北虏铁骑踏冰南下,京畿数十万百姓蜂拥入城避祸时,城中无粮无炭无衣,会是何等局面?“
“届时恐非辽军破城,而是饥民自内溃之!散了的民心,比十万铁骑更难抵挡!”
之前心还想八万铁骑破不了开封城,可若有数十万灾民闹事,这开封破不破就两说了。
赵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目光扫过殿下诸臣:“都议一议吧。战不能停,民生亦不可不顾。”
“这市易法推行至今,利弊究竟如何?”
“眼前困局,何以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