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内容简洁。
八万辽军精骑,于十月十四日自易州南下,沿太行山东麓快速推进,现已越过满城防线。
满城守将刘仲武虑及兵力悬殊,且恐敌军此举为调虎离山,权衡再三,终未敢出城阻截。
至于辽军南下之主帅何人,意图何在,情报语焉不详。
“魏国公,眼下我等争论的,正是此事。”章惇沉声道。
“争论什么?”徐行将情报递还给章惇,面露不解。
在他看来,形势于宋军有利,根本无须争论。
满城守将的处置并无不妥。
他身处最前线,首要职责是守城,若是贸然阻击,中了辽军埋伏,满城必失。
辽军若想通过,便放他过去,阻击这支骑兵的任务,自有后续城池层层承担。
大宋经营河北防线百年,如何应对辽军纵深突击,理应早有预案才是。
“李尚书认为,辽军此番南下,目标直指汴京。”站在一旁的安焘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凝重,“如今京畿地区兵力空虚,应急调各地驻守禁军入京。”
“汴京乃国本所在,不得不防。”
“我等皆是如此认为。”
“而章相公则以为,时近寒冬,辽军此举意在入境劫掠,补充给养,难以持久。”
“更兼枢密院已在京畿周边招募新兵,充实京营。”
“此刻从南方调兵入京,徒耗钱粮,动摇四方,实乃舍本逐末,多此一举。”安焘将双方观点概括得清楚。
“徐爱卿,”御座上的赵煦适时开口,目光落在徐行身上,“你久历战阵,精于兵事。”
“对此,你有何见解?”
徐行正低头思索着军报上的寥寥数语,闻言抬头,谨慎答道:“回陛下,仅凭目前这些信息,微臣……亦难断言辽军真实意图。”
他并非神算,这寥寥数语能有什么见解?
不过章惇与李清臣的推断却都走的太极端了点。
一个认定辽军要兵临汴京城下,一个则认为这只是辽国在入冬休战前的报复性掠夺。
如此双向极端,难怪会争得面红耳赤。
“魏国公有所不知,”李清臣见徐行态度谨慎,上前一步,“辽军若孤注一掷,自满城、保州南下,绕过真定府重兵,向东迂回,经邢州、大名府一线直插黄河,如一路无强力阻挡,旬月之间便可威胁京畿。”
“届时若再下诏勤王,恐为时已晚!”
“李尚书莫不是将黄河天堑,视作儿戏了?”徐行神情漠然,反问道。
汴京雄踞黄河南岸,大河天险,莫说八万骑兵,便是八十万大军,凭借地利与充足准备,亦可层层阻滞,慢慢消耗。
何况骑兵长途奔袭,补给必然艰难,此时田亩已空,无粮可掠,单单是粮草问题,就是悬在这支孤军头顶的利剑。
“魏国公生于江南,怕是未体会过北地苦寒。”李清臣并未动怒,反而语气凝重,“李某恰是邢州人士,深知北方冬日之酷烈。”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更兼今年滑州、澶州段因夏秋治水,多处引流分洪,此段河道水流较往年平缓许多。”
“加之今岁寒流来得如此猛烈,若无回暖迹象,恐怕河北东路河面不日便将封冻。”
“往日沿河布防的策略怕是形同虚设。”
“若是再冷一些,这黄河冰封,辽军铁蹄将再无大河阻隔,可在我腹地纵横驰骋!”
徐行听了李清臣黄河冰封言语,心中豁然开朗。
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键,瞬间贯通。
是啊!
长江不会封冻,但黄河会!
若黄河冰封,这天险便不复存在!
寒流自北而下,辽人比宋人更清楚这股寒潮的规模与威力。
他们敢于如此用兵,恐怕正是预判到,黄河必将封冻!
“陛下!”徐行转向赵煦,语气变得严峻,“若黄河当真冰封,辽军铁骑确有可能长驱直入,直抵开封城下!”
结合天时,这种可能性陡然增大。
再联想到于邵带回的那张写着“绕行满城”的残页,徐行心中更加笃定,这绝非辽国临时起意的报复,而是一次蓄谋已久军事行动。
而一旁的章惇与吕惠卿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章惇皆出身福建,被贬也多在南地,确实未曾第一时间将辽军行动与“黄河冰封”这一天时变量紧密联系起来。
而吕惠卿虽然在河北之地待过,但也疏忽了。
毕竟,黄河也非年年皆封。
“雷司公,”徐行忽然将话锋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雷敬,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听闻皇城司半月前破获辽国细作据点,擒获多人。”
“不知审讯之下,可曾探得与此番军事行动相关的蛛丝马迹?”
雷敬猝不及防,见赵煦的目光也随之扫来,额角顿时渗出细汗,躬身答道:“回陛下,回魏国公……审讯仍在进行,那些外围细作所知有限。主犯……嘴硬非常,至今尚未撬开。”
徐行不再理会雷敬,脑中已开始急速推演。
他将自己代入辽军主帅的位置。
孤军深入?
这情景与他在西夏时有些相似,但难度更大。
西夏之时正值秋获,可以因粮于敌,后勤压力较小。
而此刻辽军深入宋境,正值冬初,田野萧瑟,“打草谷”难度倍增。
洗劫村镇或有所得,但绝无他当初那般便利。
且其漫长侧翼与后勤线,极易被宋军袭扰。
退一步讲,即便他们奇迹般抵达开封城下,一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粮秣不继的孤军,真能对城高池深、百万军民、储备充足的汴京构成实质性威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