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十七,霜降。
汴京的寒气来得骤急,不过两三日功夫,后院里那株老桂树的叶子便黄了大半,风一过,扑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
“这鬼天气,说冷就冷,骨头缝里都钻风。”翠微呵着白气从外头进来,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头是几件刚浆洗好的青布背子。
她脸颊被冷风刮得微红,一进屋便跺着脚道:“方才去外头街市上转了一遭,你们猜怎的?”
她将篮子搁在美人靠上,搓着手:“木炭价一日一个样!昨日还是四十文一秤,今早问,竟要八十文了!简直抢钱!”
小桃正仔仔细细擦拭着熏笼内壁积下的灰,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翻了一番?这也涨得太狠了!”
“岂止是炭!”一旁帮着清理的丹橘接过话头,“前日我随厨房张嬷嬷去采买,上好的江南米,往日一石不过一贯二,现今竟要一贯八!”
小蝶刚从后门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物事,听到这话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南边来的商客说,不单是咱们汴京,苏杭一带的布价、棉价也涨得厉害。还有木料,说是往汴京运木材的船,这个月足足少了三成,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这是为何?”翠微蹙起眉,将冻得有些僵的手伸到另一个燃着熏笼边烘着,“往年霜降前后虽也涨价,却不至如此离谱。”
“像是……像是各处都短了东西似的。”
“谁知道呢。”小蝶摇摇头,将油纸包小心打开,一股甜香散出来,是几块热腾腾、裹着洁白糖霜的柿饼,“喏,刚买的,霜降吃了红柿子,冬日不裂嘴唇。还热乎着,都尝尝。”
几人正分着柿饼,小角门那边又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是师师,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黄铜手炉,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往这边瞧,鼻尖冻得有点红。
“师师来了?”小桃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给你块甜的。”
师师走过来,却不急着接柿饼,先将手炉小心地放在木凳上,“小娘让我来取些引火的细炭。主君昨夜歇在咱们院里,今早起身,熏笼得用炭火暖着,才好驱驱寒气。”说完,她才接过小蝶递来的一块柿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稚气的脸上带着不解:“去年这时候,我记得一秤炭不过三十文,米价也稳当。怎么今年……什么都贵了?”
翠微与小蝶对视一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觉出物价的异样了。
“你倒记得清楚。”翠微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师师柔软的发顶。
“自然记得,”师师认真地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冬天……我可冷了。戚娘子屋里的炭火,都不大让我靠近去烤……”她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糖霜,剩下的话没再说出来,但几个年长的女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炭贵,米贵,布贵,连建屋造船的木料都贵。
这普通百姓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院墙外,隐隐传来货郎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格外清晰:“收旧衣——破布头——换新炭啰——”
小蝶将最后半块柿饼塞进师师手里,转身从房里提出一小包上等细炭,又拿起那小手炉:“走吧,我随你一道送去,也看看魏小娘那里可还缺什么。”
小院内,魏轻烟已在里间服侍徐行穿衣。
师师入内赶忙将刚引燃的小手炉递上。
“外屋的熏笼已经点上了,炭火正旺。”师师跑前跑后,帮着魏轻烟递这递那,甚是勤快。
魏轻烟看了她一眼,瞧见她嘴角一点没擦干净的糖霜,不由笑道:“小皮猴,糖霜还挂在嘴角呢,又去偷吃甜食了?”
师师正拿着徐行的腰带,闻言赶忙站直,“没偷吃……是小蝶姐姐她们给的糖霜柿饼,说是霜降该吃的。”
“今日霜降了?”魏轻烟接过腰带,一边为徐行系上,一边有些诧异地问。
“嗯,霜降吃柿子,冬天不冻人。”师师小声补充着听来的俗谚。
魏轻烟看了徐行一眼,眼神里带着征询,压低声音道:“这都过去十几天了,杜卫那边还没盯出个确切眉目,蔡府那边一直没动静。要不……”
“急什么。”徐行捧着手炉,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他语气沉稳,“该急的,是雷敬。”
十几天,那两人进了蔡府便如石沉大海,再未露面。
徐行心中已基本确认——必是那两条辽国漏网之鱼无疑。
即便是至亲投靠,也断无十数日闭门不出的道理。
他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这降温,确实来得又急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