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步履轻捷地踏入垂拱殿。
刘瑗垂手侍立门边,敏锐地捕捉到天子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的笑意,心中不由微微诧异。
“刘瑗,”赵煦在御案后坐定,声音轻快,“去传雷敬来见朕。”
“老奴遵旨。”刘瑗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展开案头新送来的几份奏疏,目光扫过,不出所料,依旧是对徐行的弹劾。
然而此刻再看这些字句,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无需掩饰,彻底漾开,甚至低低笑出了声。
“怀松啊怀松……”他指尖点着奏疏上“徐行”二字,摇头自语,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从容与一丝淡淡的讥诮,“朕是君,你是臣。这棋盘之上,执子落子的,终究是朕。你怎的……如此不智?”
他伸手去取旁边茶盏,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将那冷茶推开。
“人走茶凉,自古皆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明净的秋空,“那些勋贵早已糜烂入骨,你保下他们,除了让朕不快,又能得着什么?”
“为了一群朽木,恶了朕……这朝堂,往后哪里还有你自在立足之地?”
今日朝堂之上,蔡卞等人发难,虽非他直接授意,但局面走向,却恰恰合他心意。
最令他心中大定的,是当徐行被千夫所指时,除了一个盛紘跳出来,竟无一位重臣为其仗义执言。
这清楚表明,徐行在朝堂始终是个“孤臣”。
孤臣,即便有些棱角,只要敲打得法,磨去锋芒,便仍是好用的。
不多时,雷敬随刘瑗入殿,躬身行礼。
“雷敬,”赵煦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平淡,“魏国公府今日,可有动静?”
他很好奇,徐行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后悔当日作为?
是否正在府中焦灼不安?
雷敬本以为官家要问王明德或早朝争议,闻言略一迟疑,忙道:“回陛下,魏国公府今日……似是张灯结彩,操办喜事。”
“奴婢昨日接到魏国公府送来的请柬,乃是……为其妾室举办入门礼。”
“入门礼?”赵煦眉峰一挑,方才那点好心情瞬间消散,一股被轻慢,甚至被挑衅的怒意自心底窜起。
朕在这里费心敲打,你倒好,在府里张灯结彩纳美妾,风流快活?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魏轻烟,出身贱籍,何等卑贱?他魏国公府如今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赵煦声音转冷。
所谓“入门礼”,通常是为出身尚可的“贵妾”所设,算是个小小仪式,设几桌酒席,妾室向正妻敬茶行礼即可,远不能与娶妻之礼相比。
以魏轻烟的出身,悄无声息便是,何须如此招摇?
“奴婢听闻,是……同时纳三位妾室。”雷敬小心翼翼,将烫手山芋抛回,“奴婢正不知……当去与否,还请陛下示下。”
若是官家不允,那他雷敬正好也有推脱之言,徐行怪不得他。
“哼!”赵煦冷哼一声,“一次纳三妾,魏国公倒是好兴致,好排场!”
他盯着雷敬:“去,为何不去?你替朕走一趟,带份贺礼去。”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快却愈发明显。
自己在前朝替他挡下弹劾,压住风波,他却在后宅大肆庆贺,倒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像个替他收拾残局的……
“他这请柬,都发给了谁?”赵煦又问。
“回陛下,”雷敬回想了一下,“据奴婢所知,在京凡有品级的朝官,似乎……都收到了一份。”
“呵!”赵煦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竟又气笑了,“正妻大婚时尚需朕撑场面,如今纳妾倒广邀百官,排场更甚!他就不怕盛氏心中不忿,闹得家宅不宁?”
话音刚落,他神色蓦地一凛,眼中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
不对。
徐怀松绝非这等不识大体,只顾享乐的莽夫。
他大婚时低调至近乎悄无声息是深知当时情景朝中皆是旧党,根本无人会去,不必自取其辱。
如今纳妾反而大张旗鼓……难得会是自取其辱?
恐怕是在表态,是在试探。
今日朝堂,是朕与文官集团的主场,徐行缺席,任由弹劾。
那么今夜魏国公府的宴席,便是他徐行的主场!
以喜事之名,广发请柬,合情合理,便是朝臣全去了,皇帝也挑不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