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枢密副使吕惠卿应声出列。
“神臂弩流失一案,枢密院查的如何了?”赵煦问道。
吕惠卿面色凝重,这事只有枢密院之中的几人知晓,可蔡卞却如数家珍,看来他这枢密院有人投了蔡卞门下。
“启奏陛下,经枢密院与皇城司初步核查,王明德确曾牵连两具神臂弩非法售出之事,不过买主身份仍在追查中。”
“其经手之其他军械买卖,账目亦有部分佐证。然……”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然臣等清点相关库房存档及实物时,发现另有蹊跷。”
“涉事账目中所载军械编号,与库存实物皆是相符。”
“神臂弩,库中实际盘亏,经核验,有八具实为旧弩改装伪充,其制式、力道与真品有别。”
“这八具真品神臂弩是何时流失,刺杀之弩是八具之中哪两具,尚未查清。”
“且王明德一案中,尚需追查关键中间人冯二狗到案,方能进一步厘清。”
“因案情未明,故此前未及详奏。”
吕惠卿的回答很微妙。
他承认了王明德的问题和部分证据,但也指出了证据中的疑点,并将问题推给了尚未抓获的冯二狗。
既未完全否定蔡卞的指控,也未坐实盛紘的嫌疑,更未牵连徐行,留足了余地。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蔡卞微微皱眉,似乎对吕惠卿未顺势坐实证据有些不满。
盛紘则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连声道:“陛下明鉴!既有疑点,便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王明德所为,确不知情啊!”
刚才激愤已当然无存,当这火烧到他头上之时,又被打回来原型。
赵煦的目光,缓缓扫过盛紘、蔡卞、吕惠卿三人。
沉默虽只持续了十数息,却让人感觉格外漫长。
终于,他开口了:“工部侍郎盛紘。”
“臣在!”盛紘慌忙躬身。
“尔妻弟王明德,涉嫌疑重,虽难究其责。你身为朝廷命官,兼有监察之责,亲属涉此重案,纵非主谋,亦有失察之咎,难脱干系。”
盛紘的心沉了下去。
“着,革去盛紘工部侍郎之职,暂归本宅,听候查问。一应待遇,仍按侍郎例。待神臂弩流失案,王明德涉械案查明,再行议处。”
罢官,但未夺俸,未下狱,留待后查。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说是轻,是因为若后续细查之下与他确实无关,那他就能从这次谋逆之案中摘出去。
说是重,则因为这调查之中可操作空间实在太大,有心人可以随时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陛下!臣冤枉!”盛紘跪倒在地,声音凄惶。
赵煦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蔡卞,来之邵等人:“魏国公查办京营一案,朕已知悉。其行事或有急切之处,然所诛皆为罪证确凿之蠹虫。”
“资敌辽国,尤为可恨。后续事宜,由枢密院、三法司依律妥善处置,不得再起波澜。至于其本人……”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魏国公徐行,近日劳顿,府中又受惊扰,朕准其休沐调理。翰林院之事暂由顾爱卿与蔡爱卿权知。”
“退朝。”
说罢,赵煦起身,在内侍簇拥下转入后殿。
“退朝——!”殿头官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躬身送别,缓缓退出大殿。
盛紘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直到同僚几乎走尽,才踉跄起身。
蔡卞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个近乎嘲讽的眼神。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耀着巍峨的宫殿,也照耀着殿前失魂落魄的盛紘。
一场朝会,看似暂时压下了对徐行的汹汹弹劾,却以牺牲盛紘的官位为代价,将疑云与杀机,埋在了表象之下。
风波,并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