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知西夏已灭,便又折往兴庆府,刘帅说您已奉诏回京……万般无奈,我只能带着这几位兄弟昼夜兼程,赶来汴京。”
“头儿……”
于邵的声音带着焦灼:“文大人估算,即便将城中番人遗留的粮食也算上,再如何节省,存粮最多也只能支撑到十二月。”
“若到那时仍无援兵或转机……便只能舍弃老弱妇孺,率军拼死突围。”
他喉咙发干:“可……可我们毕竟屠了城。一旦弃城,留下的百姓落在温溪心手里,只怕……他们伺机报复。”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灯影晃动。
徐行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魏前,先带于邵和这几位兄弟下去,妥善安置,让他们好好歇歇。”
“头儿,这五位是随军的女营弟兄……”魏前指了指那五名虽面带疲色却站得笔挺的女子。
“带去见大娘子,由她安排。”徐行摆摆手,拿起案上那幅舆图,转身走向书房,“告诉大娘子,是西北来的故人,务必周到。”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响隔绝。
徐行将舆图在宽大的书案上再次铺开,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代表陇朱黑城的小点,以及其西面那代表邈川城,象征着温溪心势力的标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如何让朝廷,同意出兵青唐,去救一批严格来说并非大宋子民的西夏遗民?
难点实在太多。
其一,师出无名。
青唐吐蕃阿里古政权已向宋称臣,属“藩属”。
无故兴兵讨伐藩属,在朝堂那群恪守礼法与义理的文臣看来,是典型的“不义之战”,必遭激烈反对。
即便要打,也需有足够分量的借口,比如对方先侵犯边境,背盟纳叛等。
可目前,是徐宁他们先闯入了别人地盘。
其二,屠城恶名。
此事一旦在朝堂上被揭开,徐宁等人便是擅启边衅,残杀藩属部民的罪人。
不治罪已是万幸,还想让朝廷为他们出兵擦屁股?
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怕是要把垂拱殿的屋顶掀翻。
连带着他徐行也得溅一身。
其三,民非宋民。
那十万百姓,户籍在西夏,并非大宋在册子民。
为了这样一群化外之民,劳师动众,远征险地,在绝大多数朝臣眼中,根本不值得,甚至会被斥为舍本逐末、妄动干戈。
其四,无兵可用。
这才是最现实的困境。
熙河路主力西调,河西走廊战事正紧,丰州方向面对辽军压力……整个西北防线都处于紧绷状态,哪里还能抽出一支足以深入青唐,击败温溪心数万大军的生力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最致命的一点,源于他与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刚刚结束的的对峙。
赵煦正需要敲打他,需要让他明白谁是君,谁是臣,需要将略微脱轨的局势重新纳入掌控。
在这种微妙时刻,去请求一项明显困难重重,且需要皇帝全力支持才能推动的军事行动?
赵煦怎么可能同意?
而且他被要求在家休沐,这几时起复还是个未知数,朝堂都上不去。
徐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的陇朱黑城周围画着圈,眉头越锁越紧。
硬闯朝堂,直言谏争?
恐怕话未说完,便会被冠以“挟边功以胁君上”的罪名。
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局死棋。
或许,可以去尝试与章惇接触一下,整个朝臣最热衷于开边的就是这位了。
只是,把握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