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后来……进了青唐吐蕃地界?”徐行眉头一拧。
“是。”于邵的声音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后的粗粝,“当时得知兰州失陷,熙河路正被西夏十万大军围困,徐将军推测河州方向也有贼军。”
“我们手上又押着大批粮草辎重和十万百姓,一旦被西夏游骑咬上,后果不堪设想。”
“徐将军与文大人商议后,决定……改道西行,先入青唐吐蕃暂避。”
“然后呢?”徐行心下一沉。
难怪一直杳无音讯,谁能想到徐宁竟敢带着这么多人和物资,闯入吐蕃境内!
“我们沿着湟水一路向西,起初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就被当地的吐蕃豪族盯上了。”于邵语速加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在陇朱黑城外,他们集结了约莫一万兵马,想吞掉我们这支肥羊。”
“那一仗……我们赢了,顺势拿下了陇朱黑城。”
徐宁所带五千人马乃是与他一路杀至兴庆府的精兵,赢不意外。
徐行抬手示意暂停,霍然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不多时,他取回一幅厚重的卷轴,在桌案上徐徐展开——正是那《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摹本。
他的手指在图上仔细寻索,最终停在邈川城以东约三十里处,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安陇寨”的小点,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旁注:又名“陇朱黑城”。
图上所示,这不过是一座规模稍大的堡寨,通常驻民不过三万余。
十万百姓,如何塞得进去?
“继续。”徐行目光未离地图,沉声道。
“我们占了城寨,起初只想暂时栖身,待熙河路战事明朗再作打算。”于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无奈与狠决,“可百姓实在太多,与当地番人冲突日增。”
“那些番人起初惧怕我们军威,还算安分,后来见我们多以安抚怀柔为主,便逐渐放肆起来……强掳妇女、拐骗幼童之事,时有发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百姓哭告到军前,群情激愤。”
“徐将军与我们几个领军的商议……最终,一不做二不休,将城中番人……清理干净了。”
徐行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未置可否,脑海中急速翻阅着关于“青唐吐蕃”的记忆。
青唐吐蕃,亦称宗喀王朝,乃昔日吐蕃帝国赞普后裔唃厮啰所建。
虽不复祖先荣光,却也曾雄踞西陲,与西夏、回鹘诸部鼎足而立。
其都城青唐城,便是前唐陇右都护府治所鄯州,自安史之乱后沦入吐蕃之手,脱离中原王朝直接管辖已逾三百载。
唃厮啰算得上一代雄主,但其人早已故去。
如今在位的是通过政变上位的阿里古。
此人血统存疑,难服众望,上位后国中叛乱不断。
阿里古为稳固权位,一面以铁腕镇压,一面封锁国境。
正值大宋这边,因神宗驾崩后旧党主政,一度忽视了这位邻邦的剧变。
后来宋廷表态支持赞普正统后裔,惹得阿里古大怒,遂联合西夏,于元祐二年大举入侵熙河路,却反被游师雄、种谊击败,损兵折将,连麾下名将鬼章都成了俘虏。
此战之后,阿里古胆气尽丧,向宋称臣。
虽与宋朝战事结束,然青唐国力已衰,豪酋贵族反抗愈烈。
阿里古只得一边镇压,一边大兴佛寺,意图以宗教麻醉人心,结果反令国力更加空虚,“修寺造塔,科配国中出金,国人大怨”。
如今的青唐吐蕃,除阿里古控制的青唐城外,尚有数股强大地方势力割据。
其中盘踞邈川城的亚然家族首领温溪心,便是能与阿里古分庭抗礼的巨头之一。
其父温逋奇曾是拥立唃厮啰的元勋,后为唃厮啰所杀,家族便世代割据邈川,与青唐城对抗四十余年。
为求生存,亚然家族一贯奉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策略。
阿里古亲宋,他们便亲夏;反之亦然。
难怪徐宁他们一入境,便遭攻击。
于邵口中的“吐蕃豪族”,多半就是温溪心的部众。
“清理之后呢?”理清了来龙去脉,徐行心中稍定,追问道。
“既已占了城,又结下死仇,便不能再轻易放弃。”于邵语气沉重,“我们决定固守陇朱黑城。可当初从西夏带来的粮草虽多,坐吃山空,终有尽时。”
“如今,那吐蕃四万大军,时常在城外游弋挑衅。”
“我们带着这么多百姓,退,退不得;守,粮草渐罄。”
他抬眼看向徐行,眼中布满血丝:“文大人命我挑选精干弟兄,趁夜潜出城,分头往熙河路求援。可我到了兰州才知,熙河路主力正在西征,根本无力他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