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大帐,徐行正在翻阅王师约“呕心沥血”写就的罪状。
内容琐碎庞杂,科举旧弊、帮人走关系、收受辽国贿赂……不一而足,看得徐行眉头越皱越紧,正当他不耐,欲将那一叠废纸掷于地上时,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段蝇头小楷吸引。
“……八月中,潘孝严私售神臂弩两张与北客,价极昂……余力谏其险,潘不听,云乃旧识,信其无碍。事后闻悉,经手者乃武康伯周启。”
神臂弩!
徐行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身体不自觉前倾。
勋贵贪墨、空饷走私,乃意料中事,但这神臂弩流失之案,一直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王麻子之事,到此时依旧迷雾重重,没想到竟在此处露出端倪!
“八月,你们卖了两张神臂弩?”徐行声音不大,却冰冷异常,审视的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王师约。
王师约浑身一颤,慌忙摇头摆手:“不是我……是潘孝严那老贼私下做的!我只是……只是偶然听他提起!魏国公明鉴,此事我绝未参与!”
“细说。”徐行手指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王师约心尖上。
“是……是!那日晚间,我与潘贼在对账,忽有他心腹来报,说有人愿出三千贯的天价,求购两具神臂弩。”
“我当即说此物干系太大,风险极高,坚决不能卖!”
“可潘贼却说……说是老主顾,多年往来,贸然拒绝恐伤和气,便……便应下了。”王师约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引来雷霆之怒,“之后具体如何交接、卖给何人,皆是潘贼一手安排,我实在不知情啊!”
“这些买客的信息,向来都由潘贼亲自掌握,从不假手他人!”
“你当真一点不知?”徐行缓缓站起身,腰间佩剑随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向王师约走去,靴子踏在硬地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不知!真不知啊!”王师约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向后缩去,直至背抵冰冷的帐壁,退无可退,哭喊道,“魏国公!军械转运归我管,这等私售禁品、接头联络的腌臜事,都是潘贼和他的死党周启经手!我……我顶多算个知情不报!”
徐行不为所动,剑尖微微抬起。
他始终觉得,这王师约看似懦弱,实则滑头,不用点手段,榨不出真东西。
“等等!魏国公!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眼见那寒光凛冽的剑尖即将及身,王师约尖声叫停,冷汗如瀑,“萧则行!潘贼提过这个名字!对,就是萧则行!一定是此人!”
“还有呢?”徐行剑尖悬停,冷冷追问。
“没了……真没了!接头、交货,都是武康伯周启办的!国公爷可以去问他!他一定知道详情!”王师约几乎要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徐行审视着他惊恐万状的脸,判断其言语真伪。
片刻后,他收剑归鞘,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口供,仔细端详。
可惜,再无更多线索。
其余部分,仍是那些运输路线,贿赂关节的旧账。
之后徐行又厉声恐吓、反复盘问,见确实榨不出更多关键信息,这才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
“魏前。”他对候在外面的魏前示意。
“头儿?”
“王师约,没什么用了。”徐行语气平淡,“给他个痛快,其余家眷,也处置了吧。”
线索似乎又断了。
萧则行……一个陌生的名字。
而那个可能知情的武康伯周启?
昨夜早已死于他的屠刀之下。
如今这军营中羁押的,除了齐、鲁、卫三家国公府为首的死不认罪之人,便只剩以英国公张岩为首早早“认罪认罚”的那一批了。
“但愿昨日周启的那份口供之中,能有这个萧则行的蛛丝马迹。”徐行揉了揉眉心,转身向雄威营主帐走去。
刚行至帐前,忽闻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徐行驻足望去,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绯袍玉带,正是大内都知刘瑗。
“魏国公!陛下有口谕!”刘瑗远远便高声道,直至近前才勒马跃下,气息微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