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军营笼罩在一片肃杀过之中。
姚兕端坐于中军大帐,处理着日常军务,眉头却始终微锁。
昨夜徐行在营中大开杀戒,血腥之气铺满市集营,之后市集营亦被拆除,那片血色也掩埋在了残砖断瓦之下。
正思忖间,亲兵掀帘而入,双手呈上一份札子:“姚帅,魏国公遣人递来文书。”
“拿来。”姚兕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并无公文往来常见的客套言辞,亦非请示汇报,纸上只有一份名单。
段胥、阎破军、刘承威……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洋洋洒洒十数人,皆是他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或为禁军都指挥使,或为都虞候,虽不直接领兵出战,却掌训练、管后勤,实为军中握有实权的中高层将领。
姚兕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掠过,心中暗叹一声:“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早提醒过你们,莫要陷得太深……”
他本以为此番徐行雷霆之怒,清算范围限于那些伸手捞钱的勋贵。
未料这刀还是插入了禁军之中。
札子末尾,另有一行简短的指示:着令各地驻军,限一个月内按实有兵员数额上报,以备核查。
姚兕凝视这行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对地方军队尚留有余地,给予自查上报的机会;而对京畿禁军,却是直接名单索命,毫不容情。
姚兕稍一细想,便回味了过来。
徐行恐怕是担心地方也酷烈清洗,激起兵变,故此先以核查之名行安抚之实,稳住大局。
这清算……怕是一时半会不会轻易停下了。
反正他是不相信徐行会半途而废的。
沉默良久,姚兕终是合上札子,对肃立一旁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按魏国公所呈名单……拿人。”
“动作要快,不得走漏风声,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那份同袍旧谊,在国家法度面前,必须压下。
他的次子姚雄正在河北东路为将,此时他姚家万不能牵连其中。
另一处营帐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王师约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握笔的手因内心恐惧而剧烈颤抖。
面前的纸张上,字迹歪斜,涂改甚多,写满了各类罪状,从科举舞弊到协助销赃,林林总总,看似详尽,实则避重就轻者居多。
窗外日头已高,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时辰不早了,照理说……宫中早该有动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师约心中那点侥幸,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为何还没人来?
太皇太后呢?
陛下呢?
难道他们真要坐视皇家姻亲被一个外臣残忍屠戮?
他焦灼地竖起耳朵,捕捉着帐外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期盼着那能救他于水火的圣旨或口谕出现。
却不知,垂拱殿内,确实因他以及其他几家勋贵的命运,掀起了波澜。
赵煦亲政以来,垂拱殿第一次迎来了嫡母向太后的凤驾。
她的养女平宁郡主昨夜惊惶递信,称其夫齐国公齐谨亦被传唤至军营,生死未卜。
联想到一夜之间汴京十余家勋贵府邸血流成河,即便是有太皇太后高氏被幽禁的前车之鉴,她也无法安坐深宫了。
她嫡女早亡,这平宁郡主她视作亲女。
“儿子正欲忙完手头政务,便去给母后请安,怎敢劳动母亲亲至垂拱殿。”赵煦见向氏步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对侍立一旁的刘瑗使了个眼色。
刘瑗会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皇帝勤于国事,方是正道。”向太后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温和。
她本欲再近前几步,却敏锐地捕捉到赵煦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细微蹙动,脚步顿时止住。
她脸上维持着慈蔼的笑容,就那般站在殿中,细细端详了赵煦片刻,随即姿态优雅地退至左侧的锦凳前坐下。
按照常理,赵煦此刻应起身,移至她身旁落座,以示孝道与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