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赵煦却只是微微颔首,依旧稳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殿中的嫡母。
无形的距离感,在母子之间悄然弥漫。
“宋辽战云未散,民政千头万绪,儿子确是分身乏术,怠慢母后了,还望母后体谅。”赵煦开口,语气诚恳。
此言倒非虚饰,亲政以来,他几乎夜以继日,确实少有闲暇。
“煦儿与你父皇一样,皆是励精图治之君。只是国事再重,也需顾惜身体。”向太后温言叮嘱,话锋却随即一转,带着几分追忆,“说来也奇,昨夜……我竟梦见了先帝。”
“哦?”提及父亲神宗皇帝,赵煦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儿子也时常梦见父皇。”
向太后脸上浮现出欣慰:“先帝在梦中,对你平定西夏之功,欢喜不已,言道终是解了他平生最大的一桩憾事,郁郁之气尽消。”
“他对煦儿赞不绝口,竟将你比作……汉武之姿。”
“当真?”赵煦眼中光芒闪动。
纵然知晓向太后此行多半别有所图,但听到父亲“在天之灵”的肯定,尤其是将其功业与汉武相较,仍让他心潮难平。
灭夏之功,确实是他眼下最为自豪的政绩,亦是告慰父皇在天之灵的最好祭品。
“自然是真。自太祖太宗以降,我儿之功业,已远超列位先皇。”向太后先是肯定,随即语气微沉,带上了几分忧虑,“只是……梦中,秦国大长公主却在先帝身侧悲泣不已,言道朝中权臣跋扈,行狂悖之事,竟残害皇族至亲,贵胄血脉沦于外臣刀斧之下……”
“你父皇闻之,亦是面露痛心之色……煦儿,天家骨肉,何以至此?”
秦国大长公主与神宗皇帝同日崩逝,在时人眼中,此乃兄妹情深的象征。
向太后此刻提及,无疑加重了话语的分量。
赵煦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向太后直接为齐家求情,他大可搬出国法军纪,甚至抛出那些贪墨通敌的铁证。
但她却抬出了父皇,诉说的是天家亲情,皇室颜面。
这便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一隅——对父亲的追思。
即便他心志渐坚,手段日趋刚硬,面对涉及父亲情感层面的诘问,仍难免有所犹疑。
垂拱殿内寂静了片刻,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赵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不知父皇……可有示下?”
对于权臣之说,他内心并不认同。
徐行此人,长于谋国、善于征战,却拙于玩弄朝堂阴谋。
其行事多阳谋,少诡计。
再说以徐行目前的根基与行事风格,远谈不上能威胁皇权的“权臣”。
向太后观察着赵煦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稍定,语气更加恳切:“先帝并未明言,只是宽慰你姑母,说‘煦儿自有裁定,必不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让她宽心等候。母后今日前来,亦是怕你一时激愤,坏了天家和气,徒令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站起身,目光殷切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煦儿,你身为天子,家国天下系于一身,处事更需权衡周全。”
“须知皇族体面,关乎国本,不可轻辱。”
“即便……即便秦国公等人真有罪愆,其生杀予夺,亦当出自圣断,由天子明诏天下,方显国法森严、皇权威重。”
“若假外臣之手行诛戮之事,岂非长他人志气,弱了自家威风?”
赵煦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向太后最后几句,确实戳中了他。
有些界限,必须分明。
“母后之言,儿子省得了。”赵煦道。
向太后见目的已达,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赵煦一眼,道了句“煦儿该慎重”,便施礼告辞。
“母后慢走。”赵煦起身相送,待殿门重新关上,他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却觉心思纷乱,先前批阅奏章的专注已荡然无存。
向太后的话语,尤其是关于父皇与天家颜面的部分,反复在他脑中盘旋。
“刘瑗!”他搁下笔,扬声唤道。
刘瑗悄然现身:“奴婢在。”
“传朕口谕,”赵煦顿了顿,语气决绝,“将秦国公、齐国公、鲁国公……等一干涉案皇亲,立即从京营处提押至皇城司诏狱,严加看管,等候朕亲自发落。”
“是!”刘瑗领命,正欲退出。
“等等,”赵煦又补充道,“告诉魏国公,此案牵连甚广,后续事宜,朕自有处置。让他……暂且歇手。”
有些事,皇帝能做,臣子不能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