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立在原地,躬身行礼:“臣,恭聆圣谕。”
“圣上口谕:着将秦国公王师约、齐国公齐谨、鲁国公……等一干涉案皇亲,即刻押送皇城司诏狱,听候陛下亲裁。魏国公连日辛劳,可将人犯交接,暂歇公务。”刘瑗肃容传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军营深处。
徐行听完,缓缓直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的微笑,他慢悠悠道:“刘都知……怕是来晚了一步。”
恰在此时,军营西南角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叫:“徐行……你不能杀我!我乃当今天子姑父,纵有罪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臣私刑处置!”
“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圣陈情!”
“徐行,你擅杀皇亲,我女儿是嘉成郡主,是官家的之妹!你如此作为,是天家大不敬!陛下不会饶过你的——!”
声音虽因距离有些模糊,但那绝望的控诉,却清晰可辨。
刘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徐行,眼神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魏国公……这……这是秦国公的声音?”
徐行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显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刘都知说什么?方才风大,本国公未曾听清。”
“什么声音?想来是营中将士操练,或是……都知车马劳顿,出现了幻听?”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既有旨意,臣自当遵从。”
“齐国公与鲁国公尚且安好,刘都知这便随我去交接吧。至于秦国公……”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唉……”
刘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徐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侍奉宫闱多年,耳力目力皆是上乘,方才那叫喊,他绝不可能听错。
那分明就是王师约的声音。
“魏国公,”刘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面色转为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您这是……要抗旨不遵么?”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徐行脸上那丝笑意迅速褪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正对着刘瑗,眼眸深邃,不见波澜,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弥漫开来。
“抗旨?”徐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都知此言,好生奇怪。”
“我何时抗旨了?陛下命移交人犯,臣这便带都知去提人。”
“倒是都知你……无凭无据,便指本国公抗旨……”
“难不成你亦要学那秦之赵高,指鹿为马,离间陛下与我君臣之心?”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虽未拔剑,但那自西北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威势,却张扬而出:“想来是刘都知久居深宫,少有外出……车马劳顿,导致心神不宁,以致耳目昏聩,听岔了吧。”
他目光如刀,刮过刘瑗的面庞:“否则,都知以内臣之身构陷于我,怕是会寒了边关将士一片报国赤诚。”
刘瑗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呼吸一滞,张口欲辩,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徐行那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眼睛,又想起昨夜至今的腥风血雨,以及官家对徐行那种复杂的态度……
叹了口气,心中明了。
在徐行与他刘瑗之间,官家如何选择,几乎不言而喻。
此刻争辩“真相”已无意义,甚至可能将自己卷入这漩涡。
他脸色变幻数息,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帘,拱手道:“魏国公言重了。或许真是……奴婢骑马颠簸,确有些精神不济,听岔了。”
“陛下旨意要紧,还请国公引路,交接人犯。”
他选择了退让,将那抗旨疑云,连同王师约那呼喊,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没说出口比说出口好。
这与是非对错无关,只与宫廷生存的法则,与帝王心术的权衡有关。
徐行深深看了刘瑗一眼,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
片刻后,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平淡的表情,侧身引路:“刘都知,请。”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关押齐、鲁二国公的营帐走去。
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