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西风,撕扯着校场上林立的旌旗。
西郊大营点将台上,徐行按剑端坐,身影在火光里凝如磐石。
武旌的尸身横陈阶前,盖在上面的白布已凝成深褐。
台下五百雄威营铁骑肃立无声,惟头盔上红缨随风微颤,远望似一片将燃未燃的野火。
这偌大校场本可容万军操演,此刻却空荡得骇人。
除了这五百骑,竟再无一个人影。
只有风卷沙尘掠过夯土地面的嘶嘶声,衬得天地间一片死寂。
忽然马蹄击地,自远而近,如闷雷渐响。
一骑自辕门方向疾驰而来,至台前勒马,来人滚鞍而下,单膝点地:“头儿,京中来人仅数十骑,皆穿着皇城司服。天武四军……未动。”
“嗯。”徐行唇间只逸出一字,目光望着远处京师方向巍峨的轮廓,“再探。”
天武四军按兵不动,这个信号让他心底那根弦稍松了半分。
赵煦,终究未打算与他撕破脸皮。
一炷香后,第二骑飞至:“头儿,皇城司雷敬,已至营门求见。”
徐行缓缓起身,甲叶碰撞发出“铿锵”声。
“带过来。”
他现在想看看赵煦是如何处置这件事……和他。
营外辕门处,雷敬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方才随引路军校策马入营。
只见营房井然,帐幕连绵,不少帐篷内透出灯火,可诡异的是,帐外竟不见半个人影走动,连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也无。
整座大营静得如同坟冢,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在土路上回响。
他却不知,姚兕为了避免事情失控,牵连到他,早已下令,所有人不得出营帐。
待雷敬驰入校场,点将台前那五百骑蓦然撞入眼帘时,他心头更是骤然一紧。
那些骑兵,个个身形挺拔如枪,目光冰冷。
他们望来的眼神里,带着审视,眼底下淬着锋锐的杀意。
雷敬喉咙滚动,驱马至台下,朗声道:“魏国公,陛下圣谕在此!”
“念。”徐行战于原地,居高临下,目光如实质般压来。
雷敬竟被这目光逼得气息一滞,不由自主退了半步,往日里徐行与他一向和煦,今日这般的徐行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没去追究徐行对于圣谕丝毫无敬意,他左右扫视一眼手下后,缓缓展开手中黄绫。
“京营积弊,深植多年,有损国本。今特着魏国公徐行,全权处置此案。望卿持律秉公,为国清理军中毒疮,整肃纲纪,以备战衅。”
念罢,他自怀中郑重取出两本青缎面册子,双手呈上:“陛下命我将此账目交于国公,并说,皇城司上下,在此案中皆听国公调遣,协同办理。”
徐行略一颔首,魏前小跑下台,接过账册奉上。
徐行借着台上火盆中的光随手翻阅,眉头逐渐锁紧。
“赵煦……连你也在算计我?”他低语出声,声音里辨不出喜怒。
册中条目清晰,二十年来一笔笔分润数目触目惊心。
他握有此物却隐而不发,直待今日,借他之手抛出,是要他做这把屠刀,彻底置于孤臣之地,再无转圜。
“你我之间,就非要这般算计么?”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眼底波澜已平,“还有,我就这般……好算计?”
他摇了摇头,似是要甩开某些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台下雷敬身上,锐利如初。
“雷敬,陛下可还有他话?”
雷敬躬身:“陛下明言,此案之中,是抓是杀,是抄是贬,皆由国公一言而决,不必另行禀奏。”
“好。”徐行语气平淡无波,“那便有劳你,先去姚帅帐中走一遭,将陛下旨意悉数传达。”
禁军仍在姚兕手中,赵煦让他查案,没把兵权一并给他。
那么便绕不开姚兕,也需姚兕配合。
雷敬应下,转身离去。
徐行看向皇城司其他人,声音转冷,“顾千帆。”
“属下在!”皇城司人群中,一人踏步而出。
“你率皇城司,即刻前往广阳侯府,将薛礼拿来见我。”
他又转向身侧另一人:“赵德。”
“点五十名弟兄,携硬弩利刃,与顾千帆同去。”
“到了广阳侯府,外封内搜,给我一寸一寸地篦过去!砖缝梁间,密室暗格,不许遗漏一处。”
“看看这位侯爷屁股底下,还藏着些什么腌臜!”
徐行眼中寒光一闪,“侯府上下,无论主仆,集中看管,等候发落。”
既然仇已结下,那便没有隔夜的道理。
“魏前。”
“头儿!”魏前抱拳。
“领着咱们的兄弟,将营中各勋贵安插进来的、挂着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清点出来,反抗者格杀勿论。”徐行顿了顿,声音传遍校场,“然后,派人飞马入京,告知各府,一个时辰内,亲自来我大营领人。”
他抬眼望向京师方向,那里已是灯火阑珊:“一个时辰不到者……以抗旨论,封府,拿人。”
既然赵煦将刀递到了手里,那便先顺了这番心意。
“得令!”
众人轰然应诺,领命而去。
原本死寂的军营,骤然被打破。
各处营房顿时响起呵斥、怒骂、哀求、兵刃出鞘与碰撞之声!
“反了!你们要造反不成?!老子是鲁国公曹家派来督办市营的!你们这些丘八,安敢动我?!来人——!”
一座帐中,一个肥硕中年男子被两名军士拖出,犹自挣扎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