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赵煦要整肃纲纪、清理积弊,便是这不可逆转的大势。
人死了,阴谋自然就散了。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在殿中荡开。
“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言语之中充满嘲讽。
徐行在军营的举动,自然瞒不过汴京城中那些有心人。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英国公府。
张岩接到密报时,正在花厅用晚膳。
象牙箸在空中顿了片刻,复又落下。
其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吞咽,直至用完最后一匙汤,才缓缓放下碗筷。
席间众人早已食不知味,虽恪守“食不言”的家训,但各个心怀忐忑。
见他撂筷,张晚山也急忙放下,忧心忡忡:“父亲,我国公府……眼下该如何?”
张岩未答,目光转向女儿张桂芬,语气平静:“丫头,你去魏国公府,寻明兰那孩子,小住两日。”
“父亲?”张桂芬愕然,察觉家中气氛诡异,却不明所以,“两家相距不远,便是探望,明日再去也……”
“听你父亲的。”老夫人已起身,拉住女儿手腕,语气不容置疑,“娘去替你收拾几件衣裳。”说罢,便带着犹疑的女儿快步离去。
待母女身影消失,张岩看向次子张晚舟:“让你筹措的银钱,可备妥了?”
“五十万贯,已兑成飞钱与金锭,封于库中。”张晚舟低头,声音发闷。
“将剩余的铺面、田庄契书,也一并理出来。”张岩吩咐罢,起身,“晚山,随我来。”
书房内,老国公在一套锃亮的明光铠前驻足良久。
“晚山,”他背对长子,声音低沉,“老夫此去,生死难料。”
“但张家血脉香火……应可保全。”
张晚山怔怔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父亲何出此言?徐行……怀松他必念旧情。纵使爵位不保,父亲性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张岩转身,行至书案,取出那张赵煦亲笔所书的“救”字素笺,递与儿子,“各家能否熬过徐行这把屠刀……就看各人造化与天意了。”
他顿了顿,又道:“待忠毅侯徐仲谦抵京,将此纸交与他,让他……先去拜望盛家老太太。”
“唤人备马吧,去军营。”
张晚山深深看了父亲一眼,终是长叹一声,转身去安排。
书房内,张岩独自坐下。
烛火将他鬓角银丝照得分明。
勋贵之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以他为首,宁远侯顾偃开、永昌伯梁潜等数家,是“妥协派”。
自吕惠卿踏入军营查军弩那一刻起,他们便看清了皇帝决心,知道旧日那套坐地分肥的模式,已到了尽头。
在徐行明确拒绝张晚山之后,他们选择壮士断腕,主动认罪,期望交出大部分不法所得,换取家族平安落地。
而要“安全着陆”,此案绝不能由吕惠卿那般酷烈的新党中人主导。
他们选中了徐行,这位与各家或多或少有些香火情分,且手握实权的新贵,正是此事最好的“缓冲”与“见证”。
另一派,是以齐国公府为代表的“傲慢派”。
他们自恃圣眷优渥、根基深厚,认为天子即便清算,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最终必会轻拿轻放,无损其根本。
而最危险的一派,是以韩国公潘孝严为核心的“胁迫派”。
他们认为徐行“敬酒不吃”,便该“罚酒”伺候。
他们拉拢徐行的逻辑简单而粗暴,制造一个“魏国公也已染指分润”的既成事实。
只要徐行收了钱,便与他们同污,皇帝欲动勋贵,则必先动徐行,投鼠忌器之下,或可保全大局。
广阳侯薛礼,正是此派中冲锋在前的马前卒。
西郊大营中针对徐行旧部的种种挑衅,背后多有他们的影子。
他们妄图借此在与徐行的交涉中,掌握主动权,甚至反客为主。
此前他在位时,尚能能将薛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强压下去。
今日,朝廷清查风声骤紧,姚兕新官上任,他们便急不可耐起来。
在张岩看来,这计划天真得近乎可笑。
所以他之前调解时,时常规劝武旌“以大局为重,莫要连累徐行”。
这些的规劝绝计挑不出毛病,确是发自肺腑。
毕竟,忠言逆耳……
门外,张晚山的声音轻轻响起:“父亲,马已备好。”
张岩整了整衣冠,抚平袍袖上一缕褶皱,推门而出。
府门外,夜色中已静立着数骑。
宁远侯、永昌伯、忠勤伯……几张熟悉的面孔在灯笼光下晦暗不明。
彼此目光交汇,皆是无言。
等了约半盏茶功夫,见再无人前来,张岩微微颔首。
“走吧。”
数骑并辔,向着沉暗夜色中的西郊大营,缓缓行去。
他们都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被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