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雨露均沾,懂不懂?”徐行笑着,侧身挤了进去。
“谁稀罕……”她嘀咕着,反手掩上门,“下次要来便早些,扰人清梦不说,还得起来伺候你。”话虽抱怨,人已趿着鞋,走到外间去为他打洗漱的热水。
约莫半刻钟,她端着一铜盆温水回来。
“你这院里,总得添两个使唤的丫头,”徐行一边将手浸入温热的水中,一边道,“这般冷清,连端水这些杂事都需你亲自动手。”
“回头再说吧,”孙清歌拧了热毛巾递给他,“贴身的人,总要合眼缘,我本也喜欢清净。”她抬眼瞟他一下,“怎的,我亲自伺候你,你还嫌弃上了?”
“怎么敢嫌弃,是心疼你。”徐行接过毛巾擦脸。
“这比当初在天都山伺候你,可省事多了。”她说着,将水倒入另一个木盆,蹲下身替他除去鞋袜,将他的脚轻轻放入盆中,“再说了,我能为你做的,不过也就是这些琐碎事了。旁的,也帮不上。”
“谁说的?”徐行低头看她专注的侧脸,“这一大家子,谁有个头疼脑热,不都得仰仗你这神医?便是平日里调理滋补,也少不了你。”
“都挺好的,哪来那么多病痛。”她语气平淡。
“这不还得靠你为徐家开枝散叶么?”徐行脸上浮起促狭的笑意。
随着与孙清歌这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朝局琐事、勾心斗角,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哼……”孙清歌脸颊微红,嫌弃地轻轻拍了下他的小腿,“你脑子里怎么老想那事……那么疼,我才不要。”
“我改日去大内的太清楼,帮你借几本医术回来研习研习?”徐行循循善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蛊惑。
孙清歌端着铜盆正要出去倒水,闻言脚步一顿,狐疑地回头看他:“当真?明天就去!十本!”
“明日旬休,宫门都不开,去哪借?”徐行老神在在。
“……那后日,十本!”她坚持。
“两本。”徐行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深谙细水长流之道。
“五本!”
“两本。”
“三……至少三本!”
“就两本。”徐行寸步不让。
“……两本就两本!”孙清歌赌气般转身,“若是后日带不回两本来,往后……你便别再进我院子!”说罢,端着水盆出去了。
徐行望着她背影,嘿嘿低笑起来。
次日清晨,徐行尚在酣眠,便被门外翠微呼唤声惊醒。
他揉了揉额角,侧身看了眼身旁睡得香甜的孙清歌,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无声低语:“哼……菜就多练。”
不过他起身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她。
直到推开房门,明亮的阳光已洒满庭院,显然日头不低了。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向廊下等候的翠微:“何事?”
翠微见他面色,以为扰了主君清梦惹他不快,连忙告罪:“奴婢自知不该搅扰主君,只是……大娘子遣奴婢来,请您一道回盛府一趟。”
她顿了顿,低声道:“听说,盛府的王大娘子在家中闹得厉害,五姑娘亲自过来,请您和大娘子过去瞧瞧。”
王若弗?徐行眉头微蹙。
她闹她的,盛如兰来找他们作甚?
盛明兰虽尊她一声母亲,却非亲生,当初未嫁入徐府前这情分也淡薄。
想不通,但盛如兰既然亲自来了,总得去看看。
他回房轻手轻脚穿戴整齐,往前厅走去。
还未踏入,便听得里面传来盛如兰与盛明兰的说笑声,语气轻松,全然不似有急事的样子。
“五姐,这是怎么了?”徐行步入厅中,疑惑问道。
盛如兰见他进来,起身敛衽一礼,脸上果然毫无焦急之色:“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母亲娘家的一位小舅舅,在西郊大营里任军器库副使,昨夜被枢密院连同皇城司的人……给带走了。”
“母亲在家里急得直哭闹,非要父亲去疏通关节。”
“父亲说他没那本事,母亲便吵嚷起来……最后,打发我来寻你和六妹妹。”
“小舅舅?”徐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外祖母家的,行五,我们都唤小阿舅。”盛如兰解释道,随即压低声音,“妹夫,我和你说,这事你最好别沾手。母亲娘家那边……”她话到嘴边,似有顾忌,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别管就是了。这也是父亲让我转告你的。”
徐行眼皮骤然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姓王,在西郊大营军器库,被枢密院带走……
“王麻子?”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唉?”盛如兰惊讶地睁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小阿舅的诨号?”
盛明兰一直留意着徐行的神色,见他脸色骤变,心知有异,立刻蹙眉抚额,轻声道:“我这腹中忽然有些不舒服……怀松,要不你陪我去趟太医院瞧瞧?”
徐行看向她,见她不着痕迹地递来一个眼神。
他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如此,转而对盛如兰道:“走吧,去看看。不过此事,我怕是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更何况……他倒卖的那军器,最终射向的,可是陛下。”
“这等事,如何救得?”
他被一股荒谬感包围。
倒卖刺杀所用弩机的人,是自己姻亲;而那把弩,竟又射向的是他;最终,将这条线索“递”出去的,偏偏又是自己。
这一切,是否巧合得……有些太过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