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一行人刚踏入盛府大门,便见房妈妈已在影壁旁焦急等候。
见着盛明兰,她急忙上前搀扶,借着动作遮掩,在她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无妨,房妈妈放心,怀松他心里有数。”盛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
几人穿过庭院,刚到葳蕤轩外,便听得里面一个尖利陌生的女声正在聒噪:“盛紘!小弟他不过是一时糊涂!你如今好歹也是堂堂工部侍郎,别的事办不了,去枢密院与皇城司打听打听消息,总能行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毕竟是魏国公的丈人!”
“这面子,他们总得给几分吧?”
“小弟他……好歹也喊你一声姐夫啊。”
踏入正厅,只见一位身穿墨绿锦袍、头戴珠翠的妇人,正端坐在上首王若弗身侧,对着满面愁容,以手遮额的盛紘喋喋不休。
盛紘抬头恰好看见徐行等人进来,如蒙大赦,脸上瞬间堆起惊喜:“好女婿!你可算来了!”
那语气,竟似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终于盼来了娘家人。
众人依礼相见。
礼毕,王若弗便是一声哀嚎:“好女婿!你可要救救你小舅舅啊,他定是冤枉的!”
“军械库里丢了东西,怎能全怪到他一个副使头上?”
“这家里失了窃,难不成要把全院的护院仆役都打杀了抵罪不成?”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家弟弟受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盛紘此刻有了女婿在场,腰杆似乎硬了些,皱眉道:“朝廷这不还在查么?总得给些时日,方能还小弟一个清白。”
“女婿,你先坐。”
“你母亲是妇道人家,不经事,言语无状,你莫要往心里去。”
徐行微微颔首,与盛明兰一同落座。
盛如兰也想坐下,却被盛紘一个眼色制止,只得撇撇嘴,悻悻退出门外。
“怀松啊……”那绿袍妇人,正是康姨母,此刻换上一副愁苦面容,在另一侧开了腔,“你小舅舅他为人最是胆小本分,断然不会做出那等无法无天之事。”
“这自家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哇!”
“什么自家人!”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陡然从门口传来,“我孙女在闺中时,可未见你王家给过半分‘随年钱’。”
“怎么,如今轻飘飘一句‘自家人’,就想驱使我孙女婿替你王家顶雷卖命?”
“若照这般论,等长柏回来,不如让怀松把这魏国公的爵位直接让给他大舅子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更好?”
只见盛老太太在女使的搀扶下,面色沉凝,一步步踏入厅中。
徐行还是头一回见老太太说话如此直白锐利,不留情面。
盛紘见了母亲,面色一喜,忙不迭上前搀扶。
来人越多,他肩头的压力似乎便能多分出去几分。
众人再次行礼。
老太太径自在主位坐下,目光如电,直射康姨母:“康家娘子,我盛家世代读书,走的是科举入仕、辅政安民的堂堂正道。”
“那些腌臜苟且的祸事,可进不得我这清静门第。”
康姨母被老太太这番毫不客气的言辞说得脸上一阵青白,却仍强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我妹妹可是你们盛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大娘子!”
“当年那林栖阁的庶子,闯下那般泼天大祸,不也安然无事?”
“怎么到了正经亲眷有难,反倒要急急撇清,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她眼角余光扫过盛明兰和徐行,语气转冷,意有所指:“再说,我这小弟与我妹妹最是亲厚,这几年没少帮衬贴补。”
“说不得……这葳蕤轩里摆的用的,哪一件上头,就沾着小弟辛苦挣来的钱呢!”
这已不是指桑骂槐,而是赤裸裸的讥讽羞辱。
将盛家“清贵门第”的遮羞布扯下,暗指盛家往日也曾受过王家好处,如今翻脸不认人。
“一派胡言!”老太太气得手发抖,猛地一拍身旁几案,“我盛家何时需仰仗你王家银钱度日?”
“你这……”
盛明兰见祖母动怒,连忙起身过去,轻抚她的后背顺气,正待出言驳斥,徐行却已站了起来。
他面向盛紘,语气凝重:“岳丈大人,王麻子私贩军械之事,枢密院既已拿人,恐怕……八九不离十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康姨母:“况且,这批流出的军械,被用于行刺陛下。那他便是刺王杀驾的帮凶!”
“这已非寻常罪过,而是谋逆重罪,属十恶不赦之首,按律……当株连三族。”
他稍稍停顿,让那“株连三族”四字厅中回荡了会。
“届时……恐怕就不止王麻子一人之事了。王家满门,乃至姻亲故旧,怕都难逃干系。”
徐行深知,与康姨母这等胡搅蛮缠、毫无底线之人纠缠道理,徒劳无益。
对付这种人,唯有将最血腥残酷后果摆在她面前,方能威慑住她。
不过,这也并非虚言恫吓。
若王麻子所售弩机真用于刺杀天子和国公,这就是泼天的谋逆大案。
什么“不知情”、“只是卖东西的”这种话,在这种案子面前,可就苍白无力了。
历朝历代,对此类案件,向来是宁枉勿纵,从严株连。
“啊?”王若弗与康姨母同时惊呼出声,王若弗的哀嚎戛然而止,两人俱是面色惨白,怔怔地望着徐行。
“女……女婿,你可别吓我!”王若弗声音发颤,“便……便真是小弟糊涂犯了错,咱们知错认罚,加倍赔钱不行么?再……再说,不是还有你在么?你去陛下面前求求情,就定个渎职失察,罚银赎罪,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