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赵煦坐回御座,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去找怀松。如今,能救你们的……唯有怀松。”
这是勋贵们唯一的生路,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吕、章二人明面抗衡的唯有徐行。
如此大的罪责,便是皇帝都碰不得,谁碰谁昏君。
英国公张岩依旧跪在冰凉的地上,闻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徐行今日在府中态度决绝,分明已是不愿沾染半分。
难道还能真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与枢密院周旋?
“魏国公……他不愿。”张岩的声音干涩。
“不愿?”赵煦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那些熙宁旧臣,用你们这些勋贵的头颅和家产,去填这个天大的窟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地上的老臣,一字一顿地诘问:“四千余万贯的窟窿,你们拿什么来填?”
“那十多万兵卒的空饷。”
“这笔烂账,你们自己算得清么?”
“吃得时候狼吞虎咽,如今要你们吐出来,吐得出来么?”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将那令人窒息的数额扫开:“朕不管……此事,由怀松出面与枢密院斡旋,或还有一线转机。”
“要么……你们就各自回府,将脖子洗净,等着吕惠卿拿着账册,一笔一笔,与你们慢慢清算!”
禁军军饷,由料钱、月粮、春冬衣赐构成。
一个普通禁军士卒,年需料钱八贯,月粮二十四石,衣赐绢六匹、布一匹、绵十二两。
折算下来,每人每年耗饷约五十贯。
那十余万“纸面兵卒”,每年便是近七八百万贯的巨资,他们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至少十年之久!
这群人不死,不是因为祖上恩荫,纯粹是因为当下情况特殊。
赵煦并不确定徐行是否真能救下他们。
若徐行也救不了……那便只能任由吕惠卿处置。之后,他再想办法处置吕惠卿,给天下武人、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这是一盘险棋,但棋局已开,不得不下。
“老臣……明白了。”英国公伏地的身躯微微颤动,随即,那佝偻的腰背竟慢慢挺直了一些。
他脸上哀戚与绝望,最终化为了平静,似是已心坏死志。
赵煦看在眼中,心头莫名一紧。
“老国公,”赵煦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忍,“此事非你一人之过,亦非始于你手,不必过于自责。你……且去好好劝劝怀松吧。”
谁知英国公竟摇了摇头,扶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瞬间找回了执掌军务时的气度,只是眼中已无生机,唯余一片灰烬般的沉寂。
“老臣……无颜再去求魏国公。”他声音平静,“只求陛下,念在张家数代尚有微末苦劳,能保全府邸一丝烟火,勿使祖宗祠祭断绝。”
“明日,老臣便上表辞去一切军职,闭门府中,静候吕相公……上门。”
“说一千,道一万,这钱,我们拿了。这罪,便该我们担。”
“老臣……告退。”
说罢,他深深一揖,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履竟比来时稳了许多,只是那背影,透着孤绝。
“等等……”赵煦出声唤住了他。
英国公停在殿门处,并未回头。
赵煦提笔,在御案一张素笺上,凝神写下了一个字。
他拿起那张纸,轻轻放入张岩手中。
“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老国公。”赵煦的声音很低,“将此纸,交予怀松。莫要自己去……”
英国公低头,看着掌心素笺上那一个朱红的“救”字,仿佛有千钧重。
他握着纸的手微微发抖,再次后退一步,向着赵煦,躬下身去,良久方直起身,随后不再犹豫,大步踏出了垂拱殿。
赵煦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疲惫地靠回椅背,对着空寂的大殿,低声自语:“怀松……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此时的魏国公府,徐行刚将顾千帆送至大门外。
无人知晓这两人在书房密谈一个时辰,究竟达成了何种默契。
但从徐行亲自送至门前的态度来看,此番交谈,于双方应都算满意,各取所需。
府门缓缓合拢,徐行转身,信步踱向后院,径直去了孙清歌居住的小院。
院中格外寂静,与魏轻烟处永远虚掩的房门不同,孙清歌的房门紧闭。
徐行推了推,纹丝不动。
“笃、笃、笃。”他屈指叩门。
“谁呀?”里面传来了孙清歌带着睡意与不耐的声音。
“我。”
“……你怎么不去隔壁院子?”片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孙清歌只穿着素色里衣,长发微乱,睡眼惺忪地挡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