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下弦月,清瘦的悬在天际。
光却是极亮的,像是被深秋的寒气反复滤过,冷冽而澄澈,倾泻而下,将宫城楼阁檐角上蹲踞的琉璃鸱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那是晚桂。
宫墙根下,几树贪暖迟开的木樨,趁着霜降前最后一点余温,将细碎如金粟的花粒,密密藏在厚重的叶底。
夜风过处,那香气便与月光、寒意糅在一处,清甜里透着凛冽,教人精神一振。
若再凝神细辨,或许还能嗅到远处御沟旁,那些已近凋零残菊,散发的一丝将散未散的清苦气息。
这便是十月的气息,繁华凋零,万物已开始收敛。
在这巍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步履沉重地,一步步挪向宣德门。
他身着深青色的襕衫,几乎与身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肩头与花白的发髻边缘,被那冷月勾出一道银亮的轮廓。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的宫门,以及门楼上沉默高耸的阙楼阴影。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随后,那身影便被吞没在宫门缝隙之中。
垂拱殿前的御阶上,赵煦亦负手而立,仰望着同一弯弦月。
他静立片刻,低声吩咐:“今夜,去魏美人那里罢。”
刘瑗正欲转身传话,侧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梁从政踏着月色匆匆赶来,在阶下止步,躬身低禀:“陛下,英国公张岩,夤夜求见。”
赵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还是来了……请他入殿。”
说罢,他转身复入殿中。
刘瑗连忙跟进去,指挥着小内侍将殿角鎏金铜兽炉中的炭火拨旺。
约莫半刻钟后,英国公张岩步履迟缓地踏入垂拱殿。
他像是陡然间老去了十岁,背脊比平日更弯了些,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淖之中。
“老臣张岩,叩见陛下。”他在御案前数步停下,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赵煦打量着这位最早向自己示好,并帮自己成功亲政的老臣。
此刻他低垂着眼帘,面上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心事。
“赐座。”
内侍搬来圆凳,张岩却未就坐,反而将身子躬得更低,也越发谦卑。
赵煦见他如此,也不强求,只淡淡道:“老国公,朕已等你多日了。”
“老臣……惭愧……愧对先帝,更愧对陛下信重。”张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苦涩。
这团火本就无纸包着,一直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
只是历代先帝视而不见,大家便乐得装糊涂,维持着那份心照不宣的体面。
如今,这位年轻官家觉得它碍眼了,事……自然也就来了。
“怕是在怀松那里,吃了闭门羹吧?”赵煦声音不高,带着一缕嘲讽。
“魏国公的规劝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唤醒了老臣。”张岩如实道。
“只唤醒了你一个么?”赵煦轻轻嗤笑一声,指尖在御案上叩了叩,“看来冥顽不灵者,仍居多数。”
“罢了……呈上来吧,让朕瞧瞧,朕的禁军,究竟糜烂到了何种田地。”
英国公闻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怀中取出两本以蓝布包裹书册,双手过头,呈给一旁的刘瑗。
赵煦凝视着眼前账本,对刘瑗挥了挥手。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
垂拱殿内,只剩赵煦翻动书页时发出的“哗啦”声。
殿中的气氛随着书页的翻动,愈发沉重粘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铜炉中的炭火明明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字里行间的阴寒。
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赵煦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中的浊气。
出乎意料地,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没有摔砸器物的脆响。
他只是闭上了眼,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一动不动,面色晦暗不明。
又静默了良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那尾音里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泄露了其心下汹涌的愤怒。
“六公……十二侯……渍,渍,渍。”他连啧三声,一道比一道冷冽,“好,好得很。真是我大宋……栋梁之臣。”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依旧躬身站着的英国公:“老国公,对此……你有何建言?”
这两本账册,一本仅记录了近二十年来,西郊大营市集营地的“分润”明细,所涉银钱竟已达四千余万贯。
而这,尚不包括那本根本无法细算的空饷,空饷账目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涉及大宋所有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