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之内,徐行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桌面上那九张桑皮纸银票上。
每张票面皆以端楷朱印写着“万贯”二字,分外诱人。
“魏国公,”英国公长子张晚山坐在下首,面上带着笑容,语气隐含试探,“这是今年国公府应得的九个月市集营分润。按例,七大国公府,皆是这个数额。”
徐行并未伸手去碰那些银票,只略一沉吟,抬眼问道:“小公爷,我徐家门外挂上这魏国公府的匾额,满打满算不过数日光景。”
“这九个月的分润,又是从何说起?”
“魏国公为国开疆,立下不世之功,那定然是要将今年的份额补足的。”张晚山笑容不变,末了还加了句“此乃各家共识。”
“所谓无功不受禄。”徐行缓缓摇头,言语淡然,“这笔钱……还请小公爷原样带回。徐家人口单薄,用度亦有节制,眼下倒还无需这般巨款支应。”
徐行爱钱么?
如今还真谈不上,并非他高尚,而是寻常花销他并不缺。
再说魏轻烟与他说过,那精酿果酒虽被研究模仿,但徐氏酒坊依旧凭着良好口碑,生意兴隆,每月进账万贯还是有的。
甚至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和符合各地口味差异,她又在钱塘和襄阳置办了两座酒坊。
这酒坊所赚的钱,暂时真够他徐府花销了。
其次他的俸禄是按‘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的官职来分发的,每年折算下来也有近万贯。
更别说,他在西北还有不少‘余钱’。
他徐家虽是新贵,却还真不见得缺钱。
何况,这钱岂是好拿的?
昨日英国公言语中的提点,此时他已然品出滋味。
接下这九万贯,便是认了勋贵集团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更是将自己与那些陈年旧账,军中积弊绑在了一处。
为这九万贯,去背那数十年的污糟烂账?
他徐行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赵煦命吕惠卿深查弓弩案,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潭浑水,他避之唯恐不及。
张晚山闻言,脸上笑容一滞,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世上竟真有对九万贯现银毫不动心之人?
这可不是就一笔,而是年年皆有,只要国公之位还在,便可分润。
想那曹家,石家已是分润百年。
更何况,徐行难道不明白,今日若拒了这钱,便是公然与整个勋贵集团划清界限。
他如今在朝中虽得势,可这官位毕竟不传子孙,这爵位却是恩荫后世,这点取舍他还分不清么?
“魏国公,”他不得不将话挑得更明些,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此乃历年定例,勋贵世家,人人有份。”
徐行听罢,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只听过强行要债的,还真未见过强送钱财,还非得逼人收下的?
这是将他徐行当作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若非念着当日出京时英国公安排雄威营护卫的那两分香火情,他此刻早已端茶送客。
“小公爷,”徐行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这番话,可是英国公让你转达的?”
若此话是英国公的意思,那这香火钱便也就断了。
好在张晚山不算太蠢,他敏锐地察觉到徐行话语中的疏远,心知不妙,连忙摇头:“父亲只命我将例银送来,只是……”
“不必只是了。”徐行抬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请代徐某转告英国公,禁军之中那些旧账,恕我魏国公府不奉陪。今后,此类分润银票,也不必再往我府上送。你们自行处置便是。”
他顿了顿,多说了几句:“看在当日雄威营情分之上,徐某再多嘴一句。”
徐行身体微微前倾,警示道:“当今这位官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有些账,他不是不算,只是时候未到。”
“尔等若还有几分聪明,便该主动将此事挑明,认罪认罚。”
“既是几十年的陈年旧账,官家念及勋贵不易与往日情分,最多小惩大诫,断不至伤筋动骨。”
他目光灼灼,盯着张晚山:“可若一味遮掩,待到时移世易,或是被人捅破,再想收拾,只怕就难看了。”
“到那时,怕是哭都来不及。”
张晚山见徐行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又想起昨日父亲的话语,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魏国公,国公夫人与桂芬情同姐妹。论起来,你我两家本就有着情分。”
“我也不瞒你,”他脸上露出苦涩,“如今我张家,亦是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