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分润来的钱财早已用度出去。陛下若真追究起来,勒令退还,我们从何处筹措这巨款?”
“再说其余几家国公,表面风光,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全仗着这笔分润维持门面。”
“当年宁远侯府顾家,老侯爷挥霍无度,亏空五十万贯,为了填补亏空只得迎娶盐商之女。”
“可这数十年分润乃是天文数字,便是取十个商贾之女也填补不上。”
他长叹一声:“再说,这笔钱若是断了,各家府邸的排场用度,人情往来,乃至养着的那许多闲散亲族……立时便要现出原形。”
“勋贵体面扫地,离彻底落魄,也就不远了。”
“那些人家必不愿失了这份体面。”
徐行听罢,却是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拿钱的时候,怕是尔等没有这般委屈巴巴,怎的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了?”
他收起那丝残存的客套,语气转冷:“徐某还是那句话,趁早主动请罪,自请处罚,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若等到吕惠卿那等人拿着账簿,一项项算到你们头上……哼。”
张晚山却是连连摇头,脸上苦意更浓:“市集分润之事,或还可辩说几句。可那空饷之额……怕是绝难善了。”
“莫非尔等以为,陛下与枢密院当真不知?”徐行反问。
“知道,定然是知道一些的。”张晚山压低了声音,“可他们绝想不到,数目竟有十余万之巨!这些空额,平日散在各军,不显山不露水。可如今宋辽对峙,边关吃紧,京营兵力被调集大半,再难遮掩……”
“那也是尔等吃相太过难看!”徐行毫不客气。
“非止我勋贵一家之手!”张晚山急道,“空饷之利,勋贵所占,至多一半。其余份额,多被各路驻军的实权将领瓜分!”
“我如今倒有些佩服尔等了。”徐行一听还有将领,顿感无语。
“这些皆是太宗朝后留下的潜规则,太宗数次征伐辽国,各家子弟死伤无数,为了安抚勋贵,亦为了堵住勋贵之口,才有了这般规矩。”
“初始只是按爵位高低分润西郊大营市集分润钱财。”
“后面便开始,就近吃就近的兵饷。”
“便说盛家老太太的娘家勇毅侯徐家,其根基在应天府。”
“驻守当地的广济军中,那两千空额饷银,多年来便是徐家在支取。”
听到对方竟将盛老太太也牵扯进来,徐行眉头骤然紧锁。
这是硬的不成,便要来软的了?
想用盛老太太拉他下水?
“小公爷,”徐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不必与我说道这些旁枝末节。八十万禁军,十七万空额,这笔烂账,无人能填平。”
“你英国公府不行,我这魏国公府亦不行。”
“你可听说一句话。”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功是功,过是过,绝无功过相抵的可能。”
“尔等唯一的生路,便是主动向陛下坦白。”
“陛下念在勋贵众多,牵涉太广,或会从轻发落,给各家留些体面。”
他站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若是等到吕惠卿查实,铁证如山……你英国公府今日这般四处串联,怕是首当其冲。”
“言尽于此,请吧——恕不远送。”
张晚山见徐行态度决绝,心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只得长叹一声,拱手欲走。
“且慢。”徐行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九张银票,“把这些带走。留在此处,徐某怕是说不清楚,只得明日原封不动,送入宫中,请陛下圣裁了。”
此事,他不掺和,但也不愿做恶人惹人厌。
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腌臜事,关他屁事。
不过他方才那番话,并非虚言恫吓。
摆在众勋贵面前的,唯主动请罪一条道可走。
将事情摆在明处,认罚认错,或许爵位会受影响,失了些体面,但总好过被新党抓住把柄,往死里整治。
一味捂着,等到赵煦耐心耗尽,或是战事紧急酿成大祸……那时再想认罪,只怕刀已架在脖子上了。
张晚山默然片刻,终是上前,将那九张沉甸甸的银票仔细收起,纳入袖中,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时,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徐行独自立于花厅之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汴京城,这大宋朝堂,果然没有一日是太平的。
只是不知这场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高门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