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何人?”
耶律俨之妻邢氏,素有艳名,常被辽主耶律洪基召入宫中。
耶律俨非但不阻,反密嘱妻室悉心侍奉,毋逆圣意。
凭此一层不可言说的纽带,耶律俨圣眷日隆,地位愈发稳固。
如此宫闱秘辛,深藏大内,便是辽国亲贵亦难窥全貌,眼前这南朝少年,如何得知?
耶律俨自然不知,这段轶事在千载之后,仍被后世史家与说书人频频提及。
宫闱秘事,男女纠葛,最易撩拨博人眼球,口耳相传间,早成了史册里一段风月韵事。
“我么?”徐行闻言,唇角掠过一丝讥讽,又向前踏了半步。
“吾便是灭西夏、绝其宗庙之宋臣,亦是夺你辽国丰州之人。”
“徐行?”耶律俨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眼前少年。
此子于西夏境内的种种作为,他早已通过谍报得知。
屠城、破庙、追亡逐北,其之残忍可谓真正的罄竹难书。
他此番受命南来,虽为议和,暗里确也存了一些关于此子的其余命令。
北宋出了个灭国之臣,又如此年轻,总是让人不放心。
“你当称本国公为魏国公。”徐行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势。
他目光扫过耶律俨与萧扑,眼神如刀,“二位方才所言,字字句句,无非恫吓胁迫,本国公听不出半分休战诚意。既无诚意,何必空谈?不如疆场上再见真章。”
他声音陡然转厉,清朗之音震于殿柱之间:“你辽国有铁骑百万,我大宋有子民万万,血性男儿何止千万,何惧尔等虚言威胁?”
“再说这战和之权,岂由尔等专断?”
“想战便挥师南下,欲和便遣使空谈,视我大宋君臣是可随意欺之以方的稚子么?”
徐行拂袖,指尖遥指西北:“我大宋每一寸疆土,皆是边关将士以热血浇灌,以白骨垒就!”
“没有一寸多余,没有一寸可供轻贱。”
“辽国若想攫取,可以——!”
“且拿你辽人鲜血来换!”
徐行话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方才辽使营造的迫人气势撕得粉碎。
耶律俨面皮微微抽动。
他预料宋廷新胜,必有强硬之声,甚至已备下讨价还价之余地。
然徐行之强势,仍出乎意料。
丰州水草丰美,乃难得之牧地,更是南下跳板,此乃辽国绝不能失之底线。
若在耶律洪基手中断送,其便成辽室罪人,他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所以此地辽是绝不会轻言放弃的。
“尔等背信弃义之国,何必再提那澶渊之盟?”徐行不给他喘息之机,言语如连珠箭发,“尔等既将盟约视若敝履,随意撕毁,我大宋难道还要捡起这污烂之履,重新套在脚上不成?”
他忽地转身,面向御座,拱手朗声道:“故,臣请陛下明示天下,自今日始,宋与辽,旧盟已毁,岁贡永绝,兄弟之称,就此作古。”
“两国之间,唯有仇雠,再无友邦!”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此等决断,已非人臣当擅言之语,近乎僭越。
徐行话出口,亦知其中利害,不待旁人反应,已顺势将话引向赵煦。
他再度看向辽使,目光如炬:“陛下大婚之典,普天同庆之际,尔等兴兵犯境。”
“这便是尔等所谓的友邻之道?兄弟之情?”
“尔等无礼于前,犯境于后,此乃国仇,载于史册,刻于民心。”徐行声震殿瓦,“如此血仇,辽使竟想凭三寸之舌,就此勾销?简直痴心妄想,滑天下之大稽!”
他忽地冷笑,语锋更利:“若辽国真有和谈之诚,倒也简单……”
“先将燕云十六州,尽数割让我朝!以此解我国仇,再谈罢兵休战之事,如何?尔等可愿?”
步步紧逼,寸土不让。
耶律俨被这一连串诛心之言打得气息翻涌,心知与此子纠缠绝无益处,索性抬头,目光越过徐行,直射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声音带上了质问之意。
“大宋皇帝陛下!贵国这黄口孺子,狂言悖语,视两国邦交如儿戏!
此等言语,便是南朝君臣之态度么?”
他刻意将“南朝”二字咬得略重,续道:“莫非宋辽之间,百年和局,真要因一时误会、一方妄言,便坠入万劫不复之境,不死不休?”
他将全部压力抛向赵煦。
在他想来,少年天子总该顾全大局,权衡利弊,不致如这武夫般鲁莽灭裂。
然而,御座之上传来的声音,虽不高昂,却清晰坚定,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魏国公所言……”赵煦手指轻轻抚过御案龙纹,语气平静无波,“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如秋日寒潭:“朕亦未见二位使臣,带来半分和平之念。既如此,口舌之争徒劳无益。一切是非曲直,疆场兵锋之下,自有公断。”
赵煦虽年少,心思却极敏锐。
辽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姿态虽高,却隐隐流露急切。
他虽不知辽国究竟发生何事,但对方越急,己方便越需沉住气。
这道理,他懂。
其实辽宋停战,是两国共同诉求,但却要分出主次权。
军事上未决出的胜负,辽想靠口中百万大军威吓赵煦、章惇与徐行等人,却是不可能的。
眼下这批君臣对于拓边之念,绝不输汉唐。
在后世,赵煦更是被评为宋朝唯一可能称谥号封‘武’的皇帝,打完西夏打青唐吐蕃,灭青唐后又想重启对夏之战,攻打河西。
亲政五年,内部改革,外部拓边,他可一样都未落下。
“好!好一个兵锋之下自有公断!”耶律俨怒极反笑,知晓事已难为,最后一点使臣礼仪亦抛却,愤然拂袖,转身便走,“尔等既执意寻死,便莫怪我大辽铁骑无情!”
“且慢!”
徐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两国已无盟约,且兵戈相见,”徐行语气森然,“我朝自不必再循旧例,派遣国信使北赴辽国。免得尔等那背信弃义之君,暗中加害我朝栋梁之臣!”
他盯着耶律俨僵住的背影,一字一句:“回去告诉耶律洪基,若辽国尚有半分真心乞和,那么,先将楼烦关归还我朝。此乃和谈唯一前提。否则,尔等纵派使者万千,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必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