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空气微微一凝。
“徐卿之功,”赵煦的声音不疾不徐,“震古烁今,彪炳千秋,岂是寻常议定之条陈所能尽述其万一?”
“朕这里,恰巧也备有一份,诸卿不妨先听听朕这份,以为如何?”
他话音落下,不待章惇等人有所反应,便向身旁侍立的刘瑗微微颔首。
内侍省都知刘瑗应声上前,手中捧着明黄绫子封面的札子。
章惇与身旁的吕惠卿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色。
这正是那日在垂拱殿中,令他们骇然色变,且极力劝阻的那份“骇人”封赏!
就在两人心念电转,思忖是否要出列谏阻的刹那,刘瑗已然展开札子,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庆殿。
“门下:天佑有宋,诞降英杰。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忠勤体国,智勇绝伦……今特酬殊勋,嘉以崇爵。”
“进阶开府仪同三司!”
“授勋上柱国!”
“封魏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一千户!”
“差遣翰林学士,知制诰!”
“赐龙图阁学士!”
“赐紫金鱼袋!”
“於戏!功懋懋赏,国之彝典,尔其钦哉,永孚于休!”
宣诏声毕,偌大的大庆殿内,时间仿佛骤然凝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唯有殿外的潇潇雨声,穿透门窗缝隙,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这份封赏,何止是“厚重”?
简直是打破了诸多常规。
宋代官制,阶、勋、爵、职、差遣、贴职、赐赏体系复杂。
“开府仪同三司”乃文散官最高阶,为人臣极品荣衔,虽无具体职掌,却象征地位已至极峰。
“上柱国”为十二转勋官之首,是对功臣的最高荣誉性封赠。
“龙图阁学士”乃清贵“馆职”,非实掌阁事,而是授予极近中枢、文学优长或圣眷优渥的重臣,是身份与荣耀的标志。
“翰林学士,知制诰”更是核心要职,掌内制,草拟重大诏令,参决机要,是标准的“天子近臣”,未来宰执的候选。
“紫金鱼袋”则是三品以上高官方可佩戴的恩赏标识。
若徐行仅受以上武勋爵禄,朝堂诸公或许虽有微词,但基于其灭国之功,大体尚可接受。
毕竟,按本朝“以文驭武”的传统,这般武勋荣耀,不可能再入朝为官,可类比英国公、齐国公等勋贵,尊崇有余,而实权受限。
然而,如今陛下在给予顶级武勋荣耀的同时,竟又将翰林学士、知制诰,连同清贵无比的龙图阁学士贴职,一并赐予!
这无异于明确宣示,徐行不仅享有武勋的极致荣耀,更会踏入文官最高权力核心,参与最机要的中枢决策。
他才二十岁!
弱冠之年,便已文武荣宠集于一身,登峰造极!
陛下难道就不思“抑武”之祖训?
就不虑及“功高震主”的古训?
陛下意欲何为?
一道道,或震惊、或骇然、或忌惮的目光投向徐行。
可令人奇怪的是,这般匪夷所思的封赏,殿中竟无人出声反对。
徐行新立灭国殊功,声望正值顶峰,且金明池刺杀风波未息,他更是救驾有功。
此刻站出来反对封赏,无异于直接与皇帝和这位功勋彪炳的新贵为敌,还要背上嫉贤妒能,寒功臣之心的骂名。
谁愿在此刻,去当这个恶人?
即便是昨夜与章惇争论最激烈的蔡卞,也只是面色铁青,终究未能踏出那一步。
背后掣肘,和当面撕破脸皮完全是两回事。
短暂的死寂后,徐行叩首:“臣,徐行,谢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唯当鞠躬尽瘁,以效犬马!”
他面上带着感激与恭顺,心中却一片澄明,并无太多波澜。
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是决定俸禄多寡的最高阶寄禄官;上柱国是荣誉头衔;国公之爵,实至名归;龙图阁学士、紫金鱼袋,是锦上添花的虚名。
至于令人眼红的翰林学士,说穿了,便是天子首席秘书,执笔代言而已。
此番封赏,看似荣宠无极,实则与出征前相比,除了俸禄爵位,手中并无实权变化,反而被“荣升”到了众臣目光焦点之中。
所谓恩赏,在他看来更像是安置。
赵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虚抬右手:“爱卿平身,此乃卿应得之赏。”
待徐行归班,赵煦又道:“徐卿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功不可没,一并封赏!”
随即,刘瑗又宣读了对徐行亲卫军的封赏诏书。
魏前作战勇猛,护主有功,特擢升为马军司雄威营指挥使,其余有功将士,亦各有升迁赏赐,或加官,或赐银帛,不一而足。
尘埃落定,章惇神色最为复杂,眼中对徐行防备之心却毫不掩饰。
然而,就在此时,礼部尚书邓润甫突然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辽国使萧扑,副使枢密直学士耶律俨,又在宫外求见。言奉辽主之命,有国事欲与陛下相商。”
“是否宣见,请陛下圣裁。”
辽使?
在这个封赏徐行,彰显大宋武功的朝会上求见?
赵煦目光微凝,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在徐行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辽使多次求见,再不见倒显得我大宋畏缩。”
“也罢,宣他们上殿。”
他想听听,徐行对辽国先前所提的要求有何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