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夜半时分,忽地雷声滚滚。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猛烈地敲打着汴京城的屋瓦街衢,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转为连绵不绝的秋雨。
天色还是青灰一片,徐行已被盛明兰轻轻推醒。
昨夜他最终还是宿在了正房。
起初盛明兰执意不肯,待徐行将素栖小院中发生之事,连同魏轻烟那些隐秘作为细细道来后,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为他打开了房门。
震惊固然有之,但盛明兰并未对魏轻烟之举妄加评判。
有些阴私与血污,总需有人去沾染、去清理,尤其是关乎家族安危之时。
提及小秦氏之死,她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当初小秦氏曾假借慰藉戍边将士家眷之名邀她过府,被她以身体不适婉拒了。
如今想来,何其侥幸!
一个连自己丈夫都能毒杀的女人,其心肠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若当时去了,谁知会陷入何等局中?
对于徐行罚魏轻烟与张好好祠堂长跪,她亦未置一词。
正如徐行所言,所做之事或情有可原,甚至他愿意为之善后,但隐瞒家人、独行险着,此风不可长。
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对魏轻烟那丝偏执,与为徐家预留退路的那份狠绝盘算,未尝没有一丝认可。
“今日非同小可,乃是酬答你覆灭西夏之功的关键时刻。”盛明兰再次催促道。
徐行无奈只得起身,任其施为。
她先是伺候徐行洗漱,又从檀木衣箱中捧出绯色公服,为他仔细穿戴。
手指抚过光滑的锦缎,将每一个褶皱都理得平顺,玉带扣好。
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英挺俊朗又威仪的丈夫,眼中满是骄傲。
早饭之后,徐行踏出正厅,盛明兰又突然追来。
她为其正了正冠缨,轻声叮嘱:“官人,我在家中等你。”
徐行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点了点头,转身踏入雨幕笼罩的清晨。
雨丝如千万银线,将天地织成一片迷蒙。
宫门前的宽阔广场上,早已聚集了等待入朝的文武百官。
有侍从撑着油纸伞或顶着青罗伞盖,在雨水中肃立,远远望去,如一片移动的绯绿云霞。
雨声、低声交谈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
当徐行的马车抵达,踏着积水走向宫门时,原本嘈杂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投注过来。
旋即,许多官员脸上堆起笑容,纷纷拱手致意。
“徐大人。”
“徐经略早!”
“恭喜徐帅凯旋!”
招呼声此起彼伏,带着明显的讨好与攀附之意。
徐行面色平静,一一颔首回礼,脚步未停。
“徐大人!徐大人留步!”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徐行回头,见是御史杨畏正快步挤开旁人凑上前来。
此人是最早一批投靠赵煦,抨击旧党的言官之一,风闻奏事颇为活跃,但不知为何,在当下,他似乎并未捞到多少实际好处,反而有些边缘化。
杨畏挤到徐行身侧,脸上笑容热切,借着拱手行礼的姿势,压低声音道:“徐大人立不世之功,今日必得厚赏,下官……下官由衷为徐大人欣喜。”
“日后在朝中,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但请吩咐,下官必竭尽犬马之劳!”话语虽未挑明,但那投效依附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徐行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杨御史言重了,徐某愧不敢当。”
既未接受,也未明确拒绝,让人捉摸不透。
在徐行心中,杨畏此人,太过……
恰在此时,宫门缓缓开启,钟鼓声穿透雨幕传来。
百官立刻收敛神色,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杨畏也不敢再多言,连忙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庆殿内,庄严肃穆。
因首相范纯仁依旧称病不朝,章惇立于文官班首,神色沉凝。
待繁琐的朝仪行礼,殿中陷入了短暂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大朝会的核心,唯有一事。
论功行赏。
酬答那位覆灭西夏的功臣。
无数道目光,都悄然投向了御阶之下垂手而立的徐行,又转向了手持玉笏的章惇。
章惇深吸一口气,持笏出班,声音洪亮:“陛下,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徐行,奉旨西征,总制诸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终克强虏,覆其宗庙,拓土千里,一举涤荡百年边患,雪累朝之耻,立不世之功!”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继续道:“功高如此,不可不赏。赏罚分明,乃国之纲纪,亦为激励天下忠勇之表率。”
“三省会同枢密院及有司,连日议商,已拟定封赏条陈,恭呈陛下御览,伏乞圣裁!”
这份条陈,可谓政事堂内各方势力博弈的最终结果。
封赏不可谓不厚,一个永业爵国公爵位,加上兵部侍郎的实职差遣。
让一位手握世爵的武将勋贵入朝担任侍郎之职,其中所克服的阻力,不足为外人道。
章惇言毕,示意一旁的中书舍人蹇序辰,准备上前宣读。
然而,御座之上的赵煦却在此刻轻轻抬起了手,蹇序辰的脚步僵在原地。
赵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恭敬肃立的徐行,嘴角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朗声道:“章卿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