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暗涌
“官人!”
魏轻烟见徐行踱步进院,初时一喜,然而迎上他面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时,心中顿时“咯噔”一沉。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早已预想过这一刻,只是不知,这番清算之后,自己在这家中,又将居于何地?
徐行踏入屋内,径直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掠过跟进来的张好好,声音平淡无波:“关门。”
“吱呀”一声,张好好依言将门扉合拢,心头却莫名地忐忑起来。
她是魏轻烟贴身女使,若主君今夜要她侍寝,亦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事太突然。
“跪下。”
徐行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秋霜般的寒意,让屋内两人俱是一愣。
张好好不明所以,以为主君是命自己跪下,连忙屈膝俯首。
让她惊愕的是,一旁的魏轻烟,竟也缓缓地跪了下去。
“与你主子跪到一处去。”徐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膝行两步,挪到魏轻烟身侧,深深埋着头,心中迷雾重重,全然不知祸从何来。
有些事,魏轻烟并未对她言明,对她甚至一直有所防备。
“你虽为妾室,却是我徐家最早入门之人。”徐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自你入府,我可曾有过半分亏待?”
“不曾。”魏轻烟的声音微微发颤,“官人待我……甚厚,如夫人。”
“当初你我,皆可称一声‘落魄’,也算共过患难。”徐行的话语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情绪,带着隐怒,“初时我的确贪你姿色,可一路行来,同舟共济,我自问……是真心待你,信你。”
“官人!”魏轻烟猛地抬起头,眼中交织着惊惧与哀求,“轻烟初心,从未更改!”
她怕,怕徐行下一句话,便是将她逐出门庭。
“未改?”徐行左手猛地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既然未改,那你告诉我,行影司是怎么回事?这张好好,又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一旁的张好好如遭雷击,整个身子瞬间瘫软下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今夜被叫进来,竟是要清算这笔旧账。
魏轻烟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努力稳住心神。
她知道,辩解与隐瞒都已无用。
“那时……大娘子刚过门不久,”她开始讲述,声音起初还有些不稳,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出门采买女使,正好撞见皇城司的人正在清理门户,鸨母与好好身陷其中……我便帮忙掩护,救下了她们。”
她将当日情形,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官人那时深陷囹圄,我困守家中,忧心如焚,却束手无策。连去牢中探望一眼都不能!”说到此处,她眼中闪过痛苦之色,语气也激动起来,似要将积压心底的情绪一并倾泻,“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所以,我救下她们,暗中接手了凤仪卫的残部。”她抬起头,直视徐行,眼中不再是哀求,而是偏执,“从那时起我便发誓,若你再有危难,若我徐家再有灾殃,我手中……必须要有能用之力!
劫狱也好,劫法场也罢,哪怕……哪怕是要造他赵家的反,我亦无惧。纵使无用,我亦要让伤害过我们的人知道我等并非羔羊。”
“住口!”徐行厉声呵斥,眼中尽是震惊与怒火,“你盼着我造反?”
“不!”魏轻烟摇头,眼神却锐利如刀,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狠,“谁不让我徐家活,我便不让他家活!赵家……也不例外!”
徐行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陪伴自己许久的女子。
此刻的魏轻烟,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亮出所有獠牙的母虎,眼神凶狠,寸步不让。
最终还是魏轻烟先垂下眼睑,声音虽然低了下去,却依旧固执:“那高氏驱使凤仪卫构陷于你,在外败坏你名声,凤仪卫上下,亦非无辜?”
“他日我亦会一一清理干净!”
“还有那小秦氏,使你深陷牢狱……我亦未放过。”
“小秦氏?”徐行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怎么了?”
“死了。”魏轻烟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顾偃开暗中查探缠丝萝之毒,恰巧济生堂有行影司的暗桩。后来多方查证,发现小秦氏曾在不同药铺,零散购入过配制缠丝萝所需的几味药材。”
“我推测顾侯昏迷之事与她脱不了干系,便……伪造了些证据,辗转透露给了顾偃开。”
“果然,上个月,她‘病故’了。死于顾偃开之手。”
“那郎中呢?!”徐行急问。
“处理了。”魏轻烟答得干脆。
徐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声音发紧:“还有……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魏轻烟抿了抿唇,低声道:“太尉王诜……已死于江陵府;范百禄,死于道州。”
她顿了顿,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徐行的脸色,才继续道:“杜纯、杜纮兄弟,也曾参与构陷与你,亦死在贬谪途中。”
徐行倒吸一口凉气。
“苏辙……”魏轻烟的声音更低了。
“苏辙也死了?!”徐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魏轻烟,简直是杀疯了!
所有曾与他为敌、或试图构陷他的人,她竟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尚未。”魏轻烟垂下头,“但卫秉……已经出发前往汝州。”那姿态,仿佛在说:结果恐怕也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