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粹眉头微蹙:“走,你我去瞧瞧。”
两人出了帅帐,范育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今日总攻,那周侗确是奋勇当先,第一个攀上兰州西城头,立下先登之功。”
“只是登城后遭遇敌军围攻,力战被围,身负重伤。”
“正是那林冲不顾性命,带人拼死杀入重围,才将他从死人堆里抢了出来。”
“先登?”范纯粹脚步一顿,侧首看向范育,目光中带着审视,“巽之兄,这军功非同小可,关乎士卒性命前程与朝廷赏罚,可是实打实的‘先登’?”
“万不可……虚冒军功。”
范育听出他话中质疑,正色道:“德孺,你我皆为统兵之人,深知西军儿郎每一份功勋,都是拿血汗性命搏来。”
“我范育即便再不才,也绝做不出那等冒功领赏的腌臜事。”
“若真如此,有何颜面对那些战死的同袍?”
“今日周侗先登,众目睽睽,绝非虚言。”
范纯粹见他说得恳切严肃,感觉所言非虚,心中那点疑虑尽去,反而生出几分敬意:“合该如此,军功之实,乃军心所系,确凿无疑方是正道。”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伤兵营区。
范纯粹并未直奔周侗所在,而是与范育一道,先巡视慰问了其他帐中的伤员,仔细询问伤势,嘱咐医官尽力救治。
待走到营区深处一顶略显狭小的帐篷前,只见范育点头示意了一下。
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干草,仅有的几张简陋木板床上躺着重伤士卒。
最里面一张床上,周侗侧卧着,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他上身赤裸,裹满了被血浸透的麻布,麻布处鲜红晶莹,似乎尚有血渍不断渗出。
床边,一名年轻军汉,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替他擦拭额头。
此人正是林冲。
他早已察觉两位高级将领入帐,虽不识范纯粹,却认得范育。
见其中一人径直走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范纯粹走到近前,俯身细看周侗伤势,他眉头紧锁,沉声问林冲:“这位将士,伤势如何?”
林冲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怆:“回禀将军,我师傅他……身中七刀,尤其是左肋一处,伤口近一尺长,肋骨都……都露出来了。”
“军中的郎中来看过,上了药,说……说只能看天意了。”
在这时代,宋军虽装备相对精良,西军的着甲率甚至可达七成以上,但所谓的“着甲”,大多并非覆盖全身的重甲。
普通步卒,往往只有一件保护前胸的“单面前胸甲”,加上护臂和一顶范阳笠。
周侗登城血战,背腹受敌,重伤多在背后与侧肋,正在甲胄防护薄弱之处。
任你个人武艺如何高强,在战场密集的刀枪箭矢下,血肉之躯终是有限。
范纯粹沉默片刻,又问:“我听说,你师傅乃今日攻城‘先登’?”
“是!”林冲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与有荣焉。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姓林,单名一个冲字。”
此时,范育也走了过来。
范纯粹直起身,转向范育,声音提高了几分:“范帅,此勇士今日先登破城,功勋卓著。”
“当命军中最好的医官,全力救治,所需药材,优先供给,切不可寒了立功将士之心!”
他环顾这狭小拥挤的营帐,又道,“此帐狭促,不利养伤,还是将其移至清净宽敞的独立营帐,好生照看,务使其安心静养!”
范育会意,立刻吩咐亲兵去办。
范纯粹又对林冲温言勉励几句,这才与范育一同离开伤兵营。
走出营区,范育自去安排周侗移帐及后续医治事宜。
范纯粹则大步返回自己帅帐,同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周侗重伤至此,仅靠军中郎中,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他坐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沉吟。
军中郎中是何等水平,他再清楚不过。
重伤者,无非清洗缝合,敷些止血生肌的草药,能否熬过来,全看个人运气,汤药滋补皆是奢望。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军中,体现得最为残酷而真实。
笔尖落纸,他将兰州大捷,俘获消息,寻得百姓线索,以及周侗重伤,林冲奋战之事,一一详述。
最后,他笔锋顿了顿,添上一句:“周壮士先登殊功,伤势危殆,军中乏良医妙药,恐负壮士热血,伏惟徐帅念其忠勇,或可设法。”
封缄用印,命亲信快马送出。
他这也是给了徐行一个台阶,并暗示可请孙郎中前来一试。
帐外,兰州城头的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西进凉州、打通河西走廊的下一步,即将展开。
而一些人的命运,也在此之后,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