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兰州城头残破的西夏青旗颓然坠地。
范纯粹所率三路联军,经过一日血战,终将此河西走廊东段门户重新夺回。
此战斩首四千余级,俘获西夏士卒逾万,战果颇丰。
细究破城之因,梁太后那份“劝降诏书”,起到了关键作用。
驻守兰州的西夏大将野利荣,本是梁氏心腹,当城下宋军齐声高喊“西夏已降,国主归附,尔等何不早降”时,城上守军军心动摇。
范纯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果断下令四面齐攻。
守军心神已乱,抵抗远不如预期顽强,终在日落前被宋军突破城防。
此战,有了徐行明确的军令在前,随军的二万雄威军士卒,却未再抗命屠戮投降的西夏俘虏。
或许,兴庆府那三日毫无顾忌的宣泄,已将他们胸中积郁多年的血仇与戾气,冲刷去了大半。
刀锋入鞘,军规森严,这支军队在此时终于有了雄军模样。
然而,不杀降卒,不意味着宽恕所有。
野利荣战死,及其麾下负隅顽抗的将领、指挥使,范纯粹没有半分犹豫,屠刀高举,尽数处决。
慈不掌兵,该立威时,他的手也不软。
此外,范纯粹还从俘虏的西夏低级军官口中,得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曾有一支规模数万的宋军,攻击了当时守备空虚的卓啰和南军司驻地卓啰城,随后转而南下,朝着河州方向去了。
当时兰州守军仅三千余人,却是不敢出城阻拦。
“数万大军?”范纯粹心中一动,徐行醒后,他一直在其身边,对于军情十分了解,这西北之地哪还有数万大军?
除非……
他当即下令,派出精干探马,携带向导,速往河州方向探查,务必寻到这支队伍的踪迹。
“范帅,这数万大军……”一旁的熙河路经略使范育听闻此事,面露疑惑。
西夏境内,怎会突然出现一支数万人的宋军?
“哪有什么数万大军。”范纯粹摇头,将徐行当初分兵护送百姓,以及徐宁所部详细道出,“依我看,多半是徐宁率领的五千雄威军,携带十余万遗落西夏的宋人百姓。
他们缺粮,不得不攻打卓啰城以求补给,得手后见兰州失守,才选择南下河州。”
范育恍然:“原来如此……卓啰城确是囤积了不少自我熙河路掠夺过去的粮草军资。”
“想不到,竟成了这十余万百姓的救命稻草。”
他亦不免感慨,“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若无卓啰城这批粮秣,这些百姓,怕是凶多吉少。”
的确,当初徐行虽将全部粮草都留给了徐宁和百姓,但数量依旧有限,在十余万张嘴面前,再节省,至多也就支撑两日。
攻破卓啰城,实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议定派遣探马与后续休整事宜后,范纯粹屏退了帐中左右,独留范育。
两人除去官职称谓,以旧日相交的辈分论话。
“巽之兄,”范纯粹斟酌着开口,“徐帅曾托我留意军中几位故人,还有宁远侯府的顾二郎。”
“不知……这几位,如今可还在兄帐下效力?”
顾廷烨是持皇帝诏书前来戍边的,范育必有印象。
周侗、林冲等人,徐行也曾言明持有其举荐信,想来范育也应有所安排。
范育闻言,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略一回忆,答道:“宁远侯府的顾廷烨,确有将门虎子之风。先前西夏军猛攻熙州,他奉命守通谷堡,浴血苦战,保堡寨不失,更曾于城头挽弓,射杀夏军六十七人,战功卓著,我已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至于另外两人……这个,当初安置时,似乎……是授了军中都头之职。”
“具体分派至哪一营,现今如何,还需我回去后仔细查问方能确定。”
当时他初闻京中有个叫徐行的年轻官员简在帝心,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便将那两人随意安置了。
后来西夏大军压境,粮草催逼,防务吃紧,焦头烂额之际,哪还记得住两个小小的都头?
此刻被范纯粹当面问起,范育暗道不妙。
以徐行如今覆灭西夏、总揽西北的权势,若这两人死于沙场,岂不是平白结下一桩怨隙?
想到此处,他有些坐不住了。
范纯粹察言观色,缓声道:“徐帅嘱咐过,若几人仍在军中,请巽之兄酌情任用,量才而施。”
“若……若不幸战殁,也请帮忙收敛遗骸,设法送返汴京故里。”
范育闻言,更觉事不宜迟,当即起身:“德孺稍待,我这就去查问清楚。”
约莫半个时辰后,范育匆匆返回范纯粹帐中,脸上神色轻松了些许:“德孺,万幸,实乃万幸!那周侗、林冲二人,皆尚在军中,未曾战死!”
范纯粹心头一松,微笑道:“那便好。”
“不过……”范育脸上又现出一抹难色。
“不过什么?”
“那周侗……今日攻城时,身负重伤,眼下正在伤兵营中,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