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
徐行靠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眉头微蹙,忍不住耸了耸肩膀。
背后的伤口正处在结痂长肉的阶段,新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痒,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轻轻爬动。
前胸的伤他自己尚能顾及,这后背,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了。
孙清歌正坐在一旁矮凳上,翻阅一本西夏皇宫书库中得到的前朝医典。
闻言,她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徐行身后,用手掌在他背部轻轻抚了抚。
“这般隔靴搔痒,越挠越痒。”徐行扭了扭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耐的烦躁。
孙清歌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哼了一声,“就你事多。”
话虽如此,她还是抬眼扫了一下营帐门口。
见帐帘垂落,内外寂静。
她这才微微俯身,替徐行褪下外袍,又将里衣的后领稍稍拉开些,探手进去。
微凉的指尖避开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中心,在周围那片新生皮肤上极轻地打着圈撩动,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那恼人的痒意,又不至于损伤娇嫩的新肉。
“唔……”徐行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紧绷的后背渐渐松弛下来,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喟叹。
帐内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气氛安宁。
“头儿——”
就在徐行沉浸在这片刻舒缓中时,一声粗嘎洪亮的呼喊陡然从帐外传来,紧接着,厚重的牛皮帐帘被“唰”地一下掀起,魏前魁梧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探了进来。
徐行与孙清歌的动作同时僵住。
三人六目相对,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魏前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徐行敞开的肩背,以及孙清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
他虽性子粗直,却并非痴傻,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魏——蛮——子——!”
徐行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魏前脸上。
那眼神里的恼火与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魏前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自己这颗脑袋就要跟身子分家。
“呃……”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右手指着帐外,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八度,“营外……营外来了一群人,自称……自称是太医院的……”
孙清歌满脸通红,触电般缩回手,慌乱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一旁小几上的药瓶。
徐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眼前这莽夫踹死的冲动,慢条斯理地拉上衣襟,披上搭在一旁的襕衫,系好衣带。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魏前,看得魏前头皮发麻,冷汗都快下来了。
“太医院?”徐行穿戴整齐,一边向帐外走去,一边低声嘀咕,“跑到这西北苦寒之地来作甚……”
经过魏前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飕飕地丢下一句:“魏前,你说你要是缺的是条腿,是不是就能消停点,省得一天到晚冒冒失失,到处乱撞?”
魏前浑身一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徐行掀帘出帐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渐行渐远,他才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懊恼地低吼:“我……我这是缺心眼!以后这营帐……打死我也不随便闯了!”
他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将功补过。
刚走到中军大帐附近,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背插赤旗的信使飞驰入营,滚鞍下马,高喊着“紧急军情”,直扑中军大帐。
魏前心头一紧,急忙加快脚步赶过去。
果然,徐行已站在信使身前,正接过那封密封的军报,迅速剥去火漆,展开阅览。
他脸色平静,但眼神专注,眉头微微蹙起。
“你去查验一番那些太医的身份,”徐行头也未抬,目光仍在军报上快速移动,口中吩咐道,“若无蹊跷,便将他们妥善安置在营中,莫要怠慢。”
“头儿,那些太医……”魏前凑上前,本想禀报自己已查验过太医院诸人的身份文牒与宫中勘合,确凿无疑。
但见徐行已转身离开,临走还狠狠刮了他一眼。
“……是。”魏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抱拳领命,心中暗叹,早知如此,刚才就该一并说了,或许还能少挨一顿眼刀。
他转身,悻悻然去安排那些太医。
徐行已无暇理会魏前那点小情绪。
他拿着军报,快步走入中军大帐,径直来到帅案后坐下,仔细阅读起来。
军报是章楶自北线黑山军司方向发来的,墨迹尚新。
信中所言,让徐行精神一振。
据深入辽境哨探回报及归降西夏将领证实,辽国为全力攻打太原,竟将驻守阴山南麓以及防备西夏的西南面招讨司主力,和囤积于丰州一线的大量军资,几乎抽调一空。
云内州、东胜州乃至丰州三城,守备异常空虚。
宗泽得此消息,当机立断,率领一万雄威军精锐,并汇合部分熟悉地形的西夏降卒,迅疾东进,如利刃剖瓜,横扫丰州平原。
短短数日间,连克辽军留守薄弱的城池寨堡,不仅夺取了丰州、云内等要地,更缴获了辽军还未来得及运走的大批粮秣、草料、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