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物资,本是辽国为持续进攻太原所做的储备。
徐行站起身,走到悬挂在一旁的那幅巨大的《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山脉以北、黄河“几”字形顶端那片被标注为“丰州滩”的平野,以及阴山山脉缺口处。
图上关于此地的标注,其详尽程度令人惊讶——水草分布、部族牧场、隐秘路径、乃至大致人口……
显然,西夏对这片水草丰美的“前套”地区,觊觎已久,情报收集工作做细致之极。
“呵——西夏这是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呀。”徐行低声自语,手指沿着黄河河道的走向缓缓滑动。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黄河蜿蜒南下处的一个关隘标记上——宁边州。
此地,有一个更为后世所熟知的名字——偏头关。
乃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铁骑南下的“外三关”之一,与雁门、宁武二关唇齿相依,共同屏护晋地山河。
其地势险要,素有“雄关鼎宁雁,山连紫塞长。地控黄河北,金城巩晋强”之说,堪称扼守黄河、巩固三晋的咽喉锁钥。
其历史可追溯至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破林胡、置儋林郡之时。
然而,自后晋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曾经的国之门户,便沦为了辽国西京道境内的一道内关,主要作用变为连接辽国西京大同府与丰州地区的通道。
但此刻,在徐行眼中,若要守住刚刚到手的丰州平原,将此片膏腴之地真正纳入掌控,这个宁边州,便非拿下不可。
夺下此关,宋军进可依托关城,东窥大同盆地,与代州的雁门关形成夹击之势;退则可凭险固守,将来自辽国西京方向的援军挡在关外。
届时,丰州地区的防御压力,将主要来自北面阴山山脉的几个有限豁口,以及东侧蛮汉山、管涔山方向的袭扰,战略态势将大为改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徐行凝视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关隘标记,眼神渐趋锐利。
既然宗泽已夺下丰州,让他拱手让出却是不甘。
现在辽国西南空虚,还有操作空间,等其从太原城下抽身,大军回援,这吃到嘴里的肉就不那么要吞咽了。
再说他此举也算是另类的围魏救赵。
“大不了,便是在这丰州之地,与辽国做一场。”
筑堡寨,固要点,这本就是西北边军几十年来最熟悉不过的守土之道。
更何况,章楶在军报末尾提及,此番出击,还俘获了十数万辽地部族民户与少量戍卒。
这些人力,正是修筑工事、巩固防线的现成资源。
思虑已定,徐行回到帅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章楶的指令。
笔锋沉稳,字字千钧:
先是命章楶全力攻取宁边州。若能攻克,则不惜代价,遣重兵固守,并以此为核心,在整个丰州地区择险要处广筑堡寨烽燧,构建纵深防御,准备迎接辽国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
若宁边州城坚难下,或辽军反应迅速、援兵已至,则不必强求。
可令宗泽所部将缴获的粮草物资尽可能运回,并对丰州境内辽国官署、仓廪、工坊进行破坏,实施焦土策略,然后全军撤回黄河以南。
大军主力则驻守于牟那山南麓与黄河北岸的狭窄地带,利用此地北靠牟那山、南临黄河、南北宽仅数里的有利地形,迅速构筑坚固营垒,作为防御辽军西进的第一道防线。
此地本就是链接前后两套的关键隘口,正是原辽国“天德军”驻防之处,防御的正是西夏黑山军司。
两国盟约攻宋,辽国将此地兵马抽调一空,只留区区三千人,这才被宗泽一击而破。
写到这里,徐行笔锋顿了顿。
他想起还留在兴庆府的三万鄜延路绥德军。
是否要抽调一部分北上,增援章楶加强防线?
凝神思索片刻,他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落笔:
“兴庆府新定,乃西北根基所在,百废待兴,人心未附,不可轻动驻军,顾此失彼。北线之事,托付章帅,仰赖将士用命。”
最终,他在军令末尾,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军帅在外,临敌决机,万事可自决,便宜行事。”
他亲身经历过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深知统帅的指令再详尽,也无法替代前线将领对临时战局的判断。
给予章楶充分的临机决断之权,是信任,更是必要。
写罢,用印,封缄。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入帐。
“将此令以最快速度,送至北线章楶章帅手中,不得有误!”
“得令!”亲兵双手接过令函,转身飞奔而出。
徐行独自站在帅帐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涵盖万里的舆图。
他负手而立,望着图上那片被山河环绕的土地,半晌,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微。
“尽人事,听天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