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歌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抬起手,为徐行系好衣带,动作却有些纷乱,不似先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诉说起来,仿佛要将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作为交付自己的凭证:
“我……我本出自京兆府华原县孙氏。”
“幼时随阿爹入六盘山采药,不幸遇上西夏打草谷,便被掳来了西夏……阿爹因略通医术,在兴庆府勉强度日,后来……后来续娶了继母,有了弟弟。”
“前年,阿爹与继母意外身故,只剩我与弟弟相依为命。”
“我怕受牵连,便带着弟弟逃去了定州……”
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将这些年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艰辛岁月缓缓道来。
说到父母离世时的无助,说到带着幼弟逃亡的惶恐,说到在定州勉强行医糊口的艰辛……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徐行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的。
“都过去了。”待她情绪稍平,徐行才温声安慰,“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孙清歌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今天这顿饭,我刚才确是有所求的。”
“哦?”徐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羊肉,故作恍然,“让我猜猜,是不是怕我伤势好了,便用不着你了,所以想提前讨好,让我念着你的好,日后不至于弃你不顾?”他故意用往日调笑的语气说道。
若在平时,孙清歌少不得要啐他一口,嗔骂几句。
可此刻,她却只是默默走回矮凳边,拿起最上面的两本已被磨损的旧书,轻轻放在徐行手边的小桌边缘。
“这两本,是祖上传下来的医书。”她低声道,“我原本打算……用这顿晚饭,再加上我救你性命的‘恩情’,向你讨个人情,求你将这两本医书赠于我。”
徐行拿起一本,封面早已遗失,内里纸张脆弱,字迹却是工整的小楷。
另一本封面上的《千金备急要方》几字倒依稀可辨。
他心中一动,联想到她的姓氏与这书名,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孙思邈孙真人?”徐行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嗯。”孙清歌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也是听阿爹提起,说是远祖。年代久远,族谱散佚,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小心地将两本旧书收回,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无价之宝。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徐行,眼中闪烁着期盼与狡黠,“如今……既然要成你徐家的人了,那我再讨要那些医药典籍和药材,想来……你是不会反对的吧?”语气里带着一丝确立关系后的恃宠而骄。
徐行被她这模样逗笑:“你拿了,与我拿了,有何区别?反正都在我们徐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些医书药材,在孙清歌眼中是无价之宝;在他眼中,却也不过如此。
“那可不能全算你徐家的。”孙清歌见他答应得痛快,眉眼弯弯,补充道,“等找到我弟弟,我要把这些都教给他。”
“孙家的医术,总得有人传下去。可以么?”
“自然,”徐行笑道,“你高兴怎样便怎样。”
他提起酒坛,又为自己满上一碗,“只要明日,再给我整治这么一桌好酒好菜便成。”
“你想得美!”孙清歌小心地将祖传医书放好,回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大口吃喝,眼中满是温柔,“这羊排里我加了些从宫里得来的上好药材一同炙烤,酒也是用药材浸泡过的,都是温补元气、促进伤口愈合的。”
“这般好东西,哪能经得起你日日挥霍?偶尔一顿便罢了。”
“原来如此。”徐行恍然,难怪觉得今日这羊肉滋味格外醇厚,酒也带着一股药香。
不过美酒佳肴当前,又是定情之夜,哪管那许多。
他举起酒碗,与孙清歌以茶代酒的杯子轻轻一碰。
“今朝有酒今朝醉!”
帐外,夜风掠过营旗;帐内,烛火摇曳,酒肉飘香,低语轻笑,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