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新疆域如何消化,凋敝的边民如何安抚,破碎的秩序如何重建,潜在的强敌如何戒备……
这一切,远比攻城拔寨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
大宋亦需一段喘息之机,去耐心经营、去清理积弊、去囤积力量,才能从容应对北方那个已然撕破脸皮的盟友。
徐行走回帅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一张张或激动难抑,或振奋昂扬的面孔。
这些将领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沙场风霜,眼中却已燃起了对遥远功业的渴望。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帐外那片如墨的夜空,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域未定,辽国未退,永兴军路与这新收之地,更是百废待兴。”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望诸位与我同心戮力。”
“上,需厉兵秣马,为国铸剑,以待扫清寰宇之日;下,需安民抚境,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为国蓄力。”
帐内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今日在此,与诸位说句明白话。”徐行的语气陡然加重,“战争,还远未结束。”
“灭夏,不过是这场漫长征程的……开端。”
“诸位请看——”他抬手,指向舆图,“北有燕云十六州,沦落胡尘百五十年,祖宗之耻,山河之痛,我等不能忘怀。”
“西南吐蕃诸部,地域广袤,昔年大唐安西、北庭故地,犹待王师。”
“南方溪峒土司,时服时叛,更有大理段氏偏安一隅,酣睡于卧榻之侧。”
他的目光徒然变得锐利:“陛下乃中兴英主,胸怀大志,意欲光复汉唐旧疆,重振华夏声威。”
“此时正值我辈武人,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千秋良机。”
“他日昭勋阁上画像,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封侯拜相”四字,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将领胸中的炽热。
就连章楶这般久历沉浮,素来持重的老帅,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窒,眼中精光爆射。
文臣之极乃拜相,武勋之巅是封侯!
这是刻在士人武夫骨子里的终极梦想,是足以让任何心怀壮志者甘愿赴汤蹈火的巨大诱惑。
徐行此言,绝非空口画饼。
北宋能战之兵皆出于西军,能战之将帅亦是如此。
西北是大宋培养将领的温床,将星云集,折可适、种建中、姚雄、王厚、刘仲武等人,此时尚在中低层,这些人是将来大宋武德的中流砥柱。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西军,大宋的将领从未断层。
但是,有能战敢战之将还不够,还要为他们提供发挥的空间。
不远处,被他驱赶至营帐犄角的那几个监军,就是掣肘他们发挥空间的因素之一。
当然,还有那汴京城中的朝臣与皇帝,都可能是掣肘之一。
这些掣肘,还得自己从中斡旋。
徐行心中忽然掠过一丝预感,自己离返回汴京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西夏已灭,举国震动。
自己以弱冠之龄,总揽西北五路数十万精锐,坐拥新拓万里疆土,功高莫过于此。
如此权势,滞留于边陲……恐怕不止是朝中那些重臣睡不着觉,便是赵煦,夜深人静之时,心中是否也会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倘若……仅仅是假设,倘若此刻麾下这些西军劲旅当真与自己上下一心,悍然挥师东向,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那会是怎样的景象?
从泾原、环庆东出,关中平原一马平川,破潼关,入京西北路,兵锋直指汴梁城下,如同儿戏。
除了拱卫开封的部分精锐禁军尚可一战,承平日久的大宋腹地中,那些疏于操练的驻泊军、厢军,在这些百战余生的西军铁骑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权力巅峰的风景固然壮阔,但其下的悬崖也同样深不可测。
话说回来,若朝廷的召回诏书真的到来,自己是奉诏即回,还是……设法拖延,甚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自己回去了,河西未定,河套未稳,原本的大好形势,会不会一朝丧尽?
可若抗命或拖延……那又将置赵煦的信任于何地?
自己又会是何等境地?
功高震主?
拥兵自重?
古往今来,多少名将良帅,最终倒在这八个字之下。
帐外,夜风渐起,吹得营旗猎猎作响,也带来远处兴庆府方向稀疏的零星声响。
帐内,将领们仍沉浸在“封侯拜相”的激昂憧憬之中,低声议论着未来的征伐,气氛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