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众将依序落座,铠甲未卸,身上犹带着日间征尘。
徐行坐于主位,面色在烛光下稍显暖意,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他拿起案上一卷绢帛展开,正是梁氏写就的那份“劝降诏书”。
“此物,”徐行将诏书示于众人,“乃梁氏手书,命河西五州二府开城归降。”他顿了顿,“然,其效用几何,尚未可知。”
“梁氏与其兄粱乞逋不和,暗中角力争权,西夏朝野皆知。”
“观粱乞逋弃兴庆府于不顾,远遁凉州,便知此人未必会奉此诏。”
“不过,”他将诏书放下,“有,总胜于无。”
“至少可乱河西守军之心,分化其志。”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趁西夏中枢溃灭、各地惶然无主之际,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河西走廊,绝粱乞逋死灰复燃之念,亦为我大宋开西北之门户。”
说罢,他示意魏前。
魏前与另一名亲军小心抬过那卷《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在帅帐侧面的木架上徐徐展开。
舆图完全展现的刹那,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太详细了!
许多宋军将领久在西陲,对部分地域也算熟悉,但如此全面、精准、涵盖整个西夏故地乃至部分西域的舆图,他们也是第一次得见。
“天助我也!”范纯粹忍不住抚掌,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得此神图,西夏旧疆,犹如掌上观纹,行军宿营,攻守进退,尽在把握!”
他深知地利对于战争的决定性作用,汉时李广何等骁勇,最终却因失道误期而自刎,吃的便是不熟地利的大亏。
此图价值,无可估量。
章楶、刘昌祚等人亦是目眩神迷,手指不自觉地在地图上熟悉的关隘名称上划过,心潮澎湃。
徐行待众人稍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
“大军休整三日,补充给养,救治伤员。”他声音沉稳,开始部署,“三日之后……”
他首先看向范纯粹:“范帅,着你统领本部三万怀德军,并调拨两万雄威军归你节制,即刻西进,支援兰州城下的范育。”
“汇合之后,以你为帅,统辖熙河、秦凤、泾原三路联军,首要攻克兰州,扫清侧翼,而后直扑凉州,歼灭或迫降梁乞逋所部,拿下凉州后一路西进,攻下玉门关方可罢休。”
他略作沉吟,补充道:“此战,可受降。”
“然,所俘党项兵卒,尽数贬为苦役,发往沿途要道,开山凿石,修筑驿站、烽燧,重整商路。”
“我要这条丝绸之路,重新畅达无阻,成为我大宋西北之血脉。”
范纯粹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徐帅重托。”
徐行颔首,目光转向刘昌祚:“刘帅,兴庆府初定,百废待兴,且地处要冲,不容有失。”
“着你率鄜延路三万绥德军驻守此地,安抚百姓,清点户籍田亩,维持秩序,静待朝廷派遣文官接管,以及后续治理方略。”
刘昌祚肃然应诺:“遵令,必保兴庆府无虞。”
最后,徐行看向章楶,手指点向舆图北方的河套地区:“章帅,河南地新定,黑山军司虽降,然其地毗邻辽境,局势未知。”
“着你统领四万定边军,北上黑山军寨驻防,与宗泽所率会合。”
“你二人需厉兵秣马,广布斥候,严密监视辽国动向,严防其趁我兵力西调之机,越境侵扰。”
“河南地乃我西北屏障,亦是未来养马屯田之重地,不容有失。”
“若条件允许……自行决断,可求丰州。”
“朝中杂事,有我担之,你只管放心。”
章楶深深一揖:“属下明白,定与宗将军同心协力,为陛下守好北门,为国争利。”
兴庆府已破,西夏国祚断绝,数十年来紧绷的宋夏边境战线,至此彻底瓦解。
庞大的边军需要新的驻地和使命。
河套地区水草丰美,地形险要,是天然的养马地和北方屏障;而河西走廊,则是连接西域,重启丝路,盘活整个西北经济的黄金通道。
徐行心中蓝图渐渐清晰。
拿下河套,可以凭借其地利与产出,逐步实现西北驻军的部分自给,减轻中央转运压力,甚至成为未来对抗辽国上京道的前进基地。
而掌控河西走廊,重启丝绸之路,则将带动关中乃至蜀地的商业与手工业,使西北从朝廷的财政包袱,转变为新的财富源泉。
新拓的这七十余万平方里疆土,更将极大地缓解大宋内部积弊之一的“冗官”问题。
大量候补官员、待阙选人,可以充实到新设的州县、驿站、榷场、屯田机构中去,教化百姓,推广农技,管理马政,经营商路……
北宋在官僚储备、经济基础、技术水平和人口规模上,其实早已具备了成为一个超级帝国的客观条件,是军事上的被动和疆域的局促束缚了它。
如今,西夏这个掣肘之患被一举铲除,大宋这具僵化的躯壳,被注入了滚烫的新鲜血液。
当然,征服仅仅是破旧立新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