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此时,他还在西北军中。
徐行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却让童贯亡魂皆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被这位手段酷烈的主帅“记住”,岂会是好事?
他求助般地看向一旁另一位内侍,泾原路监军郝随。
郝随见他目光扫来,心中暗骂这蠢货不懂事,面上却立刻堆起严厉之色,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童贯脸上:“没眼力的贱种,徐帅如何说,你便如何记,再敢有半分迟疑,仔细你的皮。”
童贯被打得脸颊红肿,却不敢有丝毫怨怼,连忙低下头,连连告罪:“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徐帅恕罪。”
徐行不再理会这些内侍间的龃龉,也无意在此时深究童贯。
他本就不打算向赵煦隐瞒今日所为,这份由录事参军亲笔记下的“官方版本”,只是尽些人事而已。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已四合。
“城中我宋人百姓,可曾安置妥当?”他转向三人问道。
刘昌祚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已悉数迁出城外,暂于城西营地安置,并已开灶施粥,发放生活物资。”
“嗯。”徐行颔首,“那便回营吧,兴庆府城……”他顿了顿,“由雄威军暂管三日……三日之内,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言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亲卫牵来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神驹,此马亦是宫内所得。
徐行轻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率先向城外大营方向缓辔而去。
身后亲军铁骑紧紧跟随,甲叶轻响,蹄声嘚嘚。
章楶三人留在原地,目送徐行一行离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
有不忍,有叹息,更有无力。
雄威军“暂管三日”,这三日意味着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那是徐行留给雄威军的“清理”时间,也是他对城内党项人的最终裁决。
徐行以往攻城略地,或可一把火焚城以快,但兴庆府乃西夏国都,城池广大,且城内尚有宫室、府库、民宅,未来还需经营,不能尽焚。
这“清理”,便只能花费些时日了。
其实,除了清洗,徐行也有私心,刚才他便下令,城中劫掠所得细软财物,士卒可凭本事自取,但严禁炫耀生事,更不许私藏宫禁之物。
这是对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雄威军将士,最后的犒赏。
那些金银玉佩、小巧物件,足以让许多伤残或退役的士卒,为自己,或为收养的阵亡同袍遗孤,谋一份活下去的依托。
徐行甚至已命人开始统计阵亡者名录与家眷情况,着手规划抚恤与阵亡者过继事宜。
在这边陲之地,最不缺的便是战争留下的孤儿。
即便一次不能完成过继,后续也可以慢慢补充,只要有心,总能做完。
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草。
他竭尽全力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再说,此次灭国之功,以他们为最。
些许财货,与这辽阔疆土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以至于分派往“河南地”防备辽国的另一部雄威军,徐行也已预留了相应的份额。
在他心中,一碗水,纵不能绝对端平,亦需尽力顾及。
章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在暮色中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他又望向城西连绵的安置营地,那里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生机勃勃。
一死一生,一寂一闹,对比如此鲜明。
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身上马,追随徐行而去。
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