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哀嚎。
徐行转过身,目光扫过身侧的章楶、刘昌祚、范纯粹三人,最后落在一手高擎“徐”字大纛的魏前身上。
“令……”他开口后似乎陷入了犹豫。
他又转回头,望向那洞开的的宫门,言语冰冷如霜刃,“令雄威军,随本帅……入宫。”
“徐帅!”章楶忍不住踏前一步,急声阻拦,声音里带着焦急,“此乃西夏宗庙所在,李氏虽败,亦是国族,依制,当押解汴京,由陛下圣裁。”
“岂可擅行处置?”
“此非人臣之道,恐……恐招非议,遗祸将来啊!”
他话虽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擅杀亡国君臣皇族,是逾越,是大忌。
无论有多少战功,这道界限一旦跨过,在朝堂之上,便成了永远洗不脱的污点与把柄。
刘昌祚亦皱眉劝道:“徐帅,西夏疆土未尽归附,凉州、河西诸地犹在梁乞逋之手。”
“留着李氏名号,或可招降纳叛,省却无数刀兵,为一时之恨,赌上自身前程……智者不为。”
范纯粹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徐帅年未弱冠,立此不世之功,足可比肩汉之冠军侯,青史彪炳。”
“军中杀伐,可称不得已;然宫禁之事,牵涉天命人心,史笔如铁啊。”
他言下之意,战场上的杀戮尚可归于“武勋”,但对皇室举起屠刀,性质便截然不同。
徐行静立原地,任由微风吹动他衣袍。
他望着宫门上的凤帜,望着门后隐约可见的巍峨殿宇飞檐,仿佛没有听见三人的劝谏。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更像是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自语:
“我这人忘性重,我们的百姓忘性也重,我怕……”
他微微侧首,“我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什么都忘了……可他们——”他目光投向宫门深处,“可他们还记得今日血海深仇。”
“我一路走来,刀下亡魂已无算。”
“到了此处,岂有放下屠刀的道理?”
他并非不知章楶等人的顾虑。
可党项数十万都杀了,宋夏之间的血仇已是血海汪洋,无法化解。
留下他们,是隐患。
而且,昨日那张字字泣血绝笔书,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文化同化”的温和念头。
有些债,还是得血来偿;有些恨,只有彻底斩断根源,才能让活下来的人,无后顾之忧的开始新生活。
“可……”章楶还想再劝,却被徐行抬手止住。
“尔等便在宫外候着。”徐行语气不容置疑,“这骂名,我一人担之便是。”
恰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雄威军已是赶到。
徐行不再多言,整了整因风微乱的袖袍,背负双手,独自一人,迈着四方步,向着那洞开的朱红宫门走去。
玄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显得孤直而挺拔。
章楶、刘昌祚、范纯粹三人僵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言。
有对其决绝手段的忌惮,也有对其不识时务的不解,更有一种目睹历史洪流碾过时的深深无力感。
仁德教化,怀柔远人,才是他们熟知的,属于士大夫的道。
何必为了已然败亡的异族王室,赌上自己唾手可得的荣光与身后清名?
雄威军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自徐行左右奔腾而过,率先涌入宫门,甲胄铿锵,马蹄嘚嘚,打破了皇宫的死寂。
徐行脚步未停,径直走入那幽深的门洞。
他的身影,在两侧高大宫墙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关闭宫门。”行至门内,他淡淡吩咐。
“吱嘎——嘎——”
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徐行的身影,在章楶等人的视线中,随着门缝的收窄而逐渐变得狭长、模糊,最终完全消失在朱红门扉之后。
只余一声沉闷的闭合巨响,回荡在广场上空。
宫门之内,是另一个天地。
白玉铺就的御道笔直通向昊天宫,两侧殿阁楼台,飞檐斗拱,依稀可见唐风遗韵,又掺杂着浓郁的吐蕃、党项装饰风格,华丽中透着异域的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