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衡叹了口气,走到章楶身边,低声道:“章帅,士卒新破坚城,血勇未消,仇恨正炽。”
“雷虎等人虽行事过激,确是因先前巷战伤亡而起,在军中颇得死力……此刻若强行以军法处置,恐激成大变。”
章楶看着眼前这些满脸戾气,毫不退让的悍卒,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沉默聚集的军队,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自己虽有权代之名,却并无徐行那般威望。
这支军队的灵魂是徐行,徐行昏迷,其暴烈复仇的意志彻底被释放出来,已无法为他所用,亦无法为朝廷所用。
此军已近乎徐行私军。
他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好,”章楶的声音透着疲惫与深深的失望,“雄威军……本帅管不了,自今日起,尔等军务,便由宗泽暂代吧。”
他看向宗泽,目光复杂:“宗参军,你好自为之,陛下要的是西夏疆土,而非一片白地。”
“望你……莫负圣恩,莫堕徐怀松一世英名。”
说完,章楶不再看任何人,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径直向南离去。
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背影在烟尘中透着一股萧索。
雷虎等人松了口气,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有些茫然。
宗泽望着章楶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收敛弟兄尸首,清点缴获。至于城中……”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寻幸存者,集中看管,再有滥杀者,军法从事。”
命令传下,却无多少应和之声。
雄威军的士卒们沉默地散开,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肃清”。
“唉!”宗泽知道,自上次延误战机之故,这群人对他的信任亦有所保留。
章楶并未返回环州,而是与正西出的环庆路李浩军队汇合与秦驼会口,开始沿着当初徐行西出的路线,反向扫荡。
除了那支失控的雄威军外,他依旧是权五路伐夏的主帅。
得其位,便有其责,他要为陛下,为大宋,实实在在地收复疆土,稳定后方。
只是这些地方已经遭受过了徐行血洗,也就在四周流落些许不成建制的党项部族而已,且他们早已对宋军胆寒,全无反抗之心。
章楶一到,这些部族纷纷望风而降。
即便如此,他依旧檄文招降,安抚残部,重置州县。
凭借环庆路经略使的威望和陆续靠拢的边境戍军,连下盐、宥、洪、夏等七州之地,将西夏东南部膏腴之区,逐步纳入掌控,并开始恢复秩序,建立宋治。
七月初,龙州城外。
章楶所部与自东面挺进的鄜延路经略使刘昌祚大军胜利会师。
刘昌祚已年过五旬,是西军宿将,久镇鄜延,作风稳健。
两人在军帐中相见,屏退左右。
“质夫兄,辛苦了。”刘昌祚看着章楶眉宇间的风霜与郁色,亲自为他斟了一碗热茶,“雄威军之事,我已有耳闻,少年锐气,挟愤而战,难以常理拘之,非战之过。”
章楶摇头苦笑:“子京兄不必宽慰,是我无能,未能节制悍卒,有负陛下重托。”
“如今只盼多收疆土,为朝廷日后治理稍减麻烦。”
两人寒暄过后,开始讨论军事。
刘昌祚铺开舆图,手指点向一处:“质夫兄请看,雄威军兵锋已近灵州,一旦灵州有失,兴庆府便是孤城。”
“然而,兴庆府城高池深,梁氏经营数十年,恐非一支孤军可下。”
“即便能下,伤亡必巨,且易生反复。”
他的手指从龙州向西,划过一片代表荒漠的标记:“大沙堆……此地虽险,却是通往静州的捷径。”
“静州位于兴庆府侧后,乃其粮秣转运要冲。”
“若我两路大军,能从此处出其不意,直插静州……”
章楶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便可与雄威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将兴庆府彻底合围。届时,西夏国祚可定。”
“正是。”刘昌祚抚掌,“雄威军为锋镝,吸引西夏残存兵力注意,我二人为其策应,断其退路,绝其粮援,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计议已定,当下合兵一处,整备粮械,准备穿越沙漠,奔袭静州。
两人皆是老成持重之人,知一国之都,绝非凡城,不可能靠着一支骑兵攻破。
绝其粮草,待其粮草用尽,威逼其投降,方是上策。
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怕就怕,那群骄兵悍卒,届时又会将城屠戮一空……
所有人都没想到,决定西夏命运的依旧那个人,哪怕其昏迷不醒。
那柄双刃剑,非人人可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