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山以北的荒漠草原上,烟尘蔽日。
雄威军的兵锋,快得令人心悸。
自接到天子灭夏诏书,这支被仇恨所激的军队,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缰绳的烈马,向着西夏腹地狂奔而去。
六月二十八,鸣沙城破。
作为西夏南境支撑的城寨,在雄威军狂暴的攻势下,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然而,破城之后的景象,却让紧随其后,意图接收城池安抚百姓的章楶,面沉如水。
鸣沙城的街道上,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党项族人,无论兵民,倒伏各处。
残破的西夏青旗被踩在泥泞里,与暗红色的血污混作一团。
有老卒蹲在墙角,默默擦拭着刀上的血,眼神麻木而冰冷。
“谁干的。”章楶勒马于城主府前,声音不大,却引得周遭忙碌清扫战场的士卒都看了过来。
一名都头模样的军官小跑过来,抱拳行礼,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煞气:“禀章帅,是……是甲七营的兄弟。”
“兄弟们破城时遭遇巷战,有些党项妇孺竟从屋舍内以弓弩暗箭伤人,弟兄们折了几个,后来就……”
“后来就屠了满城?”章楶打断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显然未经战斗便被格杀的平民尸首,“本帅克城前的军令是什么?”
那都头抬起头,朗声道:“不得滥杀,收降卒,安百姓……”
“军令何在?”章楶猛地提高声音,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怒意,不安地踏动蹄子。
这时,几名身着染血黑甲,气势彪悍的指挥使大步走来。
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疤,正是雄威军中以桀骜阴狠著称的指挥使雷虎。
他对着章楶草草一抱拳,声音粗嘎:“章帅,末将等前来缴令,鸣沙城已肃清,斩首三千九百余级,缴获粮秣军械若干。”
章楶盯着他,缓缓道:“雷指挥,你部斩的首级中,可有妇孺首级?”
雷虎面色不变,坦然道:“乱战之中,刀枪无眼。”
“且党项之族,自幼习射,妇人童子亦可为祸。”
“本帅未见妇人童子为祸,却见尔等暴戾恣睢,为祸一方。”章楶暴怒的嘶吼道。
“章帅,这里是西夏,不是我宋地。”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弟兄残忍。”
“头儿当初领我们西出时便说过,我等并非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
“若处处掣肘,这仗,打不下去。”
“所以,你便可违抗本帅军令,行此屠戮之事?”章楶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周围的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雄威军指挥使的手也不约而同地搭上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看向章楶及其身后为数十环庆路亲卫。
“章帅,”另一名指挥使开口,语气稍缓,却同样坚定,“弟兄们提着脑袋跟头儿杀到这里,家人同袍的血债,都记在党项人头上。”
“头儿如今昏迷不醒,这笔账,总得有人替他和弟兄们讨。”
“军令我等自然尊奉,但若军令要捆住我们报仇的手,恕难从命。”
“报仇?”章楶气极反笑,“你们这是报仇,还是滥杀!”
“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与党项骑军入寇我边境时的作为何异?”
“陛下授我权代军事,所求者,乃平定西夏,收其疆土民户,非制造一片无人焦土!”
“如此行事,与蛮夷何异,又置陛下仁德、朝廷法度于何地?”
雷虎冷笑一声,索性挑明:“章帅,您是老成谋国之帅,讲的是规矩法度。”
“可咱们雄威军,是头儿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兵,认的是头儿的军令,报的是自家的血仇。”
“您拿朝廷法度压我们……”他环视周围渐渐聚拢、眼神同样桀骜的士卒,声音转冷,“只怕弟兄们,不认。”
话音未落,周围原本在忙碌的雄威军士卒,渐渐停下手中活计,沉默地围拢过来。
他们虽未持械相对,但那一道道沉默而冰冷的目光,已然表明了态度。
章楶身后的亲卫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却被章楶抬手止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宗泽与许景衡闻讯匆匆赶来。
“都住手!”宗泽一声断喝,分开人群。
他先向章楶躬身一礼,随即转身,厉目扫向雷虎等人:“雷虎!你想造反吗?”
雷虎对宗泽尚有几分顾忌,梗着脖子道:“宗将军,非是末将等要造反,就因为杀了些许夏虏,章帅要拿军法处置我等兄弟。”
“兄弟们心中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