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破汴京的薄雾,五更三点,文武百官由右掖门鱼贯而入,经垂拱殿门,分班序立于殿前丹墀。
今日是大朝。
寻常大朝,多在朔望。
今日既非朔望,亦非庆典,官家突然召集,殿前侍立的御史台官员面容肃穆,值守禁军甲胄鲜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范纯仁称病不出,章惇立于文臣班首,紫袍金带,神色沉凝。
“陛下升殿——”
唱喏声中,朱红殿门缓缓洞开。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入殿。
御座上,赵煦已端坐如钟。
例行的礼仪、奏对之后,殿中短暂寂静。
赵煦却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耳中:“昨夜,朕已颁下诏命。”
“晋环庆路判官徐行为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权节制泾原、环庆、秦凤、鄜延、熙河五路军事,专决伐夏一切征讨事宜。”
话音落地,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章惇猛地抬头,甚至顾不得礼仪,出列高声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声音压抑不住的激愤:“徐行所报贺兰山捷报,尚未查明,岂可授以如此重权?
“梁乞逋拥兵十数万于熙河,内患未除,此时大举伐夏,是何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激烈:“再有,辽国战事未歇,江淮水患待赈,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此时伐夏,国力如何支撑?
“陛下!此战不论输赢,必定动摇国本!”
“臣恳请陛下,立即收回成命。”
章惇说完,深深拜伏于地。
他不明白,赵煦怎会如此不智,一夜之间竟然直接绕过两府,下诏伐夏。
“臣附议!伐夏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切!”
“陛下,贺兰山捷报之事,万不可信。”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不管新旧党臣,皆在反对,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垂拱殿内,除了几位核心重臣尚在观望,几乎呈现一面倒的反对态势。
御座上,赵煦静静听着。
旒珠微微晃动,看不清他具体神色,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渐渐弥漫开来。
待议论之声稍歇,赵煦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赤色袍服拂过玉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文臣班列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不解的面孔。
“朕昨夜收到徐卿血书。”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只有二字——灭夏。”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折叠的麻绢,当众展开。
深褐色的“灭夏”二字,在殿内明亮的晨光下,触目惊心。
“这是他咬指沥血所书,他不是在请功,不是在求赏,他是在用命告诉朕,告诉大宋——战机在此,稍纵即逝。
西夏精锐已丧于他手,国门已然洞开!
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陛下!无钱无粮,如何支撑五路大军远征?岂非儿戏?”曾布却是站了出来,质问道。
“钱?粮?”赵煦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立于阶上,俯瞰群臣,“国库空虚,朕知道。所以朕决定,动用封桩库。”
“封桩库”三字一出,满殿皆惊。
那可是自太祖皇帝起便开始积蓄,历代官家不断填充,准备用于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略储备。
是大宋最后的家底,非亡国绝境不可轻动的根本。
连一直沉默的吕惠卿都忍不住动容。
“陛下,封桩库乃国之命脉,太祖遗训,非赎燕云不可轻动,岂能用于西夏战事。”章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燕云要赎,西夏更要灭,”赵煦声音斩钉截铁,“西夏不平,北顾有忧,何谈燕云?”
“祖宗积蓄,是为了强盛国家,开疆拓土。”
“如今灭夏良机在前,正是用之之时。”
“朕意已决,封桩库钱,用以向京东、京西诸路富户市粮,供应西北五路”
“此事,由枢密院统筹,户部、三司配合,不得有误。”
他这是彻底绕开了可能扯皮的政事堂,直接用枢密院和皇权推动。
“陛下,不可啊!”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班列中后段响起。
只见一人连滚爬爬地扑出队列,正是贾易。
他官却满面涨红,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封桩库动不得,向富户市粮更是与民争利之举,有违祖制。”
“陛下亲政以来,开诏狱、刑士大夫、宠幸佞幸、穷兵黩武……如今更要动摇国本。”
“臣今日拼却一死,也要谏阻陛下。”
“陛下若执意如此,便是桀纣之君,臣唯有以死明志,以报太祖太宗!”
这一番话,可谓诛心至极。
将赵煦亲政后的种种举措全盘否定,甚至直接骂为“桀纣之君”。
殿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贾易,不知他为何如此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