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福宫东梢间的寝殿内,烛火已剪过两回。
赵煦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龙凤纹样。
窗外月色透过薄纱,在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清辉。身侧的孟皇后呼吸均匀,已然入睡,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方西夏梁太后的玺印,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朱红的印泥,盘曲的篆文,“永镇西夏”四个字,像四根细针,扎在心头最疑窦处。
赵煦翻了个身,丝被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官家还未睡?”身侧传来孟皇后朦胧的声音。
她似是醒了,侧过身来,轻声问:“可是还在想那封捷报?”
作为皇后,有些事不需要他特意打听,自然有人告诉她,只是她对这些朝堂之事兴趣不大。
赵煦沉默片刻,轻声“嗯”了一声。
在这深宫之中,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似乎也只有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将心中疑虑一一倒出。
包括那荒谬的战绩,那突兀出现的梁氏玺印,朝臣们激烈的言语……
最后,他望向孟皇后,在昏暗的烛光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迷茫:“皇后,你说……怀松会骗我么?”
孟皇后也坐起身,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被,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也不识徐判官为人。”
“只是……若一个人要骗人,总该有所图谋。徐判官骗官家这一时半刻,图什么呢?捷报如此夸大,朝廷必定详查,骗局转眼便破。”
“他如今人在西夏,编造这般弥天大谎,除了引起朝廷猜忌,还能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赵煦心湖:“骗一时易,骗一世难。更何况是这种……一眼便能看穿的‘骗’。”
赵煦浑身一震。
是啊。
骗这一时,意义何在?
徐行若真想冒功,大可编个斩首数千、缴获若干的寻常捷报,既不惹眼,又能请赏。
何须抛出“六十万”“十二万七千”“全歼三大精锐”这些耸人听闻的数字,徒惹怀疑?
更何必多此一举,盖上一个敌国太后玺印?
除非……他根本不怕查。
除非,他就是要用这石破天惊的方式,告诉汴京,告诉我,告诉整个朝廷众臣。
西夏,已虚弱至此!
战机,已摆在眼前!
正当赵煦思绪翻腾,豁然开朗之际,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刘瑗带着探寻的声音响起:“陛下,雷敬有紧急要事求见,此刻已在延福宫外候旨。”
孟皇后轻推赵煦手臂:“官家,雷敬此时求见,必是关乎国体的要紧事。”
她说着已掀被下榻,唤来宫人掌灯,亲自替赵煦取来常服,动作利落,“快去,莫耽误了。”
赵煦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明悟,瞬间被疑惑取代。
雷敬此时来见,为何事?
他一边任由皇后伺候穿衣,一边看着烛光下孟氏沉静的侧脸,忽然道:“皇后今日之言,于朕如拨云见日有卿在侧,是朕之幸。”
孟氏手中动作微顿,抬眼看他,眼中似有微光流动,却只低声道:“妾身本分而已,官家快去吧。”
延福宫大殿,烛火通明。
雷敬跪在殿中,额头触地,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油布包裹,身子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是惶恐!
皇城司虽是天家鹰犬,但内侍私通边将,这是逾越了规矩的。
这份直接从边疆传递来急报极易引起官家猜忌,可他又不得不来,这份急报,徐行要求他亲自呈于陛下。
“陛下,”不等赵煦发问,雷敬已急声禀道,“亥时三刻,有驿卒以紧急军情将此包裹递于奴才,指名呈送陛下。”
“卑职不敢怠慢,查验包裹后,发现内藏此物……乃,乃环庆路判官徐行遣人直送皇城司之八百里加急密报。”
“卑职自知此于制不合,然事涉徐判官与边疆战事,不敢不报!”
徐行?
直送皇城司?
赵煦心头猛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他快步走下御阶,从雷敬手中接过那油布包裹。
入手轻飘飘,包裹得严严实实。
“起来回话。”赵煦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包裹的系绳。
油布展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奏疏或信笺,而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帛。
质地粗糙,这只是寻常的粗劣麻布。
赵煦手指抚上绢帛边缘,忽然顿住。
鼻尖萦绕而来一股特殊的气味,淡淡的腥臭味。
他心中莫名一紧,缓缓将绢帛展开。
烛光下,洁白的绢面上,赫然是两个已然变成深褐色的血字——灭夏。
字迹张扬狂放,力透绢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