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起笔的虬劲,转折的凌厉,收笔时那几乎要破帛而出的决利……
赵煦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这字他太熟悉了!
昔日在垂拱殿,徐行奏对时随手写下的条陈便是这般字体,铁画银钩,骨气洞达,带着一种独有的锋芒。
这是徐行的字!
绝不会错!
可这是血书……是用自己的血写的?
脑中突然回想白日捷报中“徐行病危”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赵煦脑海。
病危之人,还要写血书?
这是怀松……拼死递出的最后谏言么?
“灭夏”。
不是请战,不是献策,是灭夏!
“怀松,已经到可以灭夏的时候了么?”赵煦呢喃自问,手指顺着麻布上那两个字反复临摹。
“太快了啊……朕没准备好,大宋都没准备好……”
“能等等么?”
章惇的话语萦绕耳边,这时候打一场灭国之战,不管输赢,大宋都可能崩溃。
但想到徐行捷报内容……
若内容为真,绝对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殿内烛火闪烁,赵煦面容阴晴不定。
终于似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拿起血书,在面前端详,“朕信你,你说的每句话朕都信!”
“大争之世,强则强,弱则亡。”
“你以性命为朕铸剑天都山,若朕连挥剑的胆量都无,谈何恢复汉唐旧事。”
“怀松……”赵煦喉头滚动,声音嘶哑,缓缓闭上了双眼。
等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犹豫,彷徨尽数扫空,“你要朕灭夏,朕便灭夏!”
“朕要与你一起完成这千古功业,用这大宋国运陪你疯一遭。”
赵煦不再迟疑,攥紧那方血书,转身大步冲出延福宫大殿,便朝着垂拱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鼓荡起他的衣袍,宫廷侍卫、巡夜内侍见状无不骇然避让。
“刘瑗,即刻去太医院,传朕口谕:着太医院院正,率院内最擅刀创、伤寒、毒理之太医,即刻收拾药械,由皇城司派精锐护送,星夜兼程,赶往天都山,告诉他们,救不回徐行,他们不用回来了。”
“雷敬,你给朕滚过来!”
吼声在深夜的宫巷中回荡。
垂拱殿内,灯火顷刻间燃亮如昼。
赵煦直接扑到御案前,铺开诏纸,亲自捉笔。
手腕悬空,开始奋笔直书。
他要绕过群臣,行帝王权柄,以最快的速度,将他的灭夏诏书送到天都山。
“制曰:西夏梁氏,背信弃义,屡犯边陲,戕害我生灵……今环庆路判官徐行,忠勇天授,智略神授,率孤军深入虏庭,摧锋陷阵,功耀古今……”
“特晋徐行为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权节制泾原、环庆、秦凤、鄜延、熙河五路军事,专决伐夏征讨事宜,一应军务,皆许先斩后奏!”
笔走龙蛇,字字铿锵。
想到徐行推举章楶代管之事,他思索了片刻,继续写道:“徐卿未克视事之前,所有军务,暂由环庆路经略使章楶权代,务使军心不乱,攻势不绝。”
这不是经过政事堂商议、枢密院附署的正式诏命,这是皇帝直接发出的“内降手诏”,效力或许会遭质疑,但在此刻乃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事。
“雷敬!”赵昀写完最后一笔,抓起诏书,看向跪在殿中雷敬,“朕将此诏交于你!”
“选你司最精干之人,换马不换人,千里加急,直送天都山大营,交于章楶或徐行本人。”
“三日之内,必须送达,迟误一个时辰——”他盯着雷敬,一字一句道,“朕以延误军机、陷危社稷之罪,斩你狗头!”
雷敬汗出如浆,双手高举过顶,接过诏书,入手竟觉重如山岳。
“臣……遵旨!臣以性命担保,三日必达。”
诏书已发,太医已派。
赵煦这才仿佛耗尽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御案。
垂眸,案上那方素绢血书静静摊开,“灭夏”二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而惊心的光泽。
他缓缓伸出手,极其郑重地,将血书重新折好,放入御案宝匣之内。
“怀松,朕的诏命已发。”
“你要的灭夏之战,朕给你了。”
“现在……朕就等你捷报了。”
明知徐行生命垂危,他依旧将五路之权给到徐行。
哪怕徐行身死,这灭夏之功,他亦要放在徐行身上。
永兴路经略安抚使,这是开了有宋以来的先列。
徐行昏迷不醒却手握近三十万大军,五路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