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赵煦一人。
铜漏滴答,声声敲在心头。
他睁开眼,目光又落在那封奏报上。
迟疑许久,他终于再次伸手,将奏报拿到面前,一页页重新翻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地名,每一个斩获的细节,都在心中反复掂量。
六十万西夏百姓?十二万七千夏军?铁鹞子、步跋子、御围内六班……这些西夏最精锐的部队,真的就没了?
荒诞。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太荒诞。
荒诞到他都不愿去信徐行生命垂危这样的言语。
翻到最后一页,是例行的奏报格式。
奏报人,日期,用印……
徐行的判官印盖在左下,朱砂已有些黯淡。
旁边还有几个副将的署名花押,宗泽、许景衡……字迹仓促,似是在疾驰的马背上匆匆签就。
赵煦的目光扫过这些,正要合上奏报,忽然顿住了。
在奏报最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个他先前未曾留意的印迹。
不是徐行的判官印,也不是宗泽等人的花押。
那印略大,方形,印文繁复,朱砂颜色也比旁边的印更鲜亮些——似是后来加盖上去的。
赵煦将奏报凑到烛前,借着烛光仔细辨认。
印文是篆书,笔画盘曲,但结构严整,透着一股异于汉字的疏朗刚劲。
他自幼习书,对金石篆刻亦有涉猎,此刻凝神细看,渐渐辨出轮廓。
印分四行,每行四字:大白高国——贞观祐民——太后之宝——永镇西夏。
赵煦的手猛地一颤,奏报险些脱手。
“大白高国”那是西夏的国号自称。
“贞观”是西夏年号,正是西夏太后小梁氏秉政所用。
“太后之宝”……
这是西夏梁太后的玺印。
赵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猛地起身,差点带翻御案上的烛台。
这不可能。
西夏太后的随身玺绶,如何会盖在大宋边将的捷报上?
他重新坐下,双手微颤地捧起奏报,将那方印迹看了又看。
而印文的内容,更让赵煦心惊。
“贞观祐民”这是小梁太后摄政后所改的年号,意为“正观天道,佑护百姓”。
“永镇西夏”则是是赤裸裸的权力宣告。
这样的印文,若非深悉西夏内情,绝难伪造得如此切中要害。
赵煦再次将目光投向奏报中的一段话:“……六月十三,破西夏梁氏营地,追杀七十余里,夏军仅万余兵马归顺城……归营获梁氏金顶大帐及随身玺绶诸物……”
当时读到此处,他只觉是夸大之词,不置可否。
可现在,这方印就真真切切盖在眼前。
难道……
难道那些荒诞不经的数字与那天方夜谭的战绩……都是真的?
赵煦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
理智告诉他,这依然不可能。
两千五百人出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可眼前这方玺印,又该如何解释?
他忽然想起徐行离京前,最后一次进宫奏对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目光灼灼:“陛下,西夏看似强盛,实则内里已腐,梁氏专权,宗室离心,各部族各怀鬼胎。我大宋若要破夏,不在力攻,而在巧取。只需静待时机,便可一战而尽全功。”
梁氏专权,宗室离心他都信,一战而尽全功他亦信,但他没想到这一战会是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