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空气凝滞如胶。
章惇那声“欺君之罪”的怒斥还在梁间回荡,赵煦在御案边缘轻轻扣击的手指,亦是乱了方寸。
“章卿,”赵煦终于开口,话语听不出丝毫情绪,“奏报尚未传阅完毕。”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章惇生生将蓬勃待出的怒火咽了回去。
他胸膛起伏,那张刚毅脸庞上的愤怒却并未消退分毫。
在章惇看来,这封捷报不只是谎报军功,更是将朝廷、将天子、将整个朝堂重臣在当傻子般戏耍。
赵煦抬手示意内侍将奏报递给吕惠卿。
吕惠卿躬身接过,展开细阅。
他的眉头从第一行起便微微蹙起,越往下看,蹙得越紧。
但他没有像章惇那般失态,只是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偶尔停顿,似在咀嚼某个细节。
良久,吕惠卿合上奏报,双手奉还内侍,这才转向御座,深施一礼:“陛下。”
“吕卿有何见解?”
“此报所陈之事,确实……惊世骇俗。”吕惠卿选择着措辞,“两千五百骑深入西夏腹地,连破诸军,斩获如此,实非常理可度。”
“然——”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赵煦神色,才继续道:“徐行此人,与整顿漕运、清查积弊之策,手段虽激,却并无虚言。”
“庙儿沟一战,以寡击众,也是实证。”
“此番西出,或许……真有非常机遇。”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全盘否定,也未盲目采信。
章惇在旁冷哼一声,刚要反驳,吕惠卿又继续道:“只是此事关乎国体,更关乎陛下圣明。”
“若真,则我大宋得擎天良将;若假……”他声音沉了沉,“便是欺君罔上、动摇军心之重罪,不可不察。”
赵煦指尖的叩击停了:“依卿之见,当如何察?”
“需遣忠正可靠之臣,亲赴环州乃至天都山前线,勘验实情。”吕惠卿躬身道,“此人须得清廉刚直,不党不私,既能体察军情,又不为一时功过所惑。且……”他略作迟疑,“最好非是朝中旧臣,以免查验结果遭人非议,谓其偏颇。”
这话说得巧妙,殿中诸臣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吕惠卿在举荐人选,且这人选须不能是徐行在朝时的大臣,以免勾结。
“卿可有人选?”赵煦问。
“御史台陈次升。”吕惠卿缓缓道出名字,“陈御史乃元祐三年进士,历知地方,颇有清名。上月调入御史台,朝堂所奏皆为忠君体国之本。”
“且此人细致沉稳,惯于查核实情,昔日在地方勘验刑狱,从未有失。”
赵煦闻言,眉头眉头微皱。
陈次升此人乃是他调入御史台制衡新党所用。
吕惠卿推举此人,表面上看是大公无私,实则……暗含心思。
陈次升多次在朝堂之上弹劾新党之人,使得新党之臣任命迟缓,此提议怕是为了调离陈次升吧。
其次便是若查询是真,这诛杀徐行之责也在陈次升身上,与新党无关,届时他便是记恨也记恨不到这群新党大臣的头上。
进退之间,吕惠卿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
沉默片刻,他再次未置可否,示意奏报继续传阅。
接下来是曾布。
这位尚书左丞接过奏报,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看完后,他面色平静地将奏报递还,竟未发一言。
“曾卿?”赵煦看向他。
曾布躬身:“陛下,臣无话可说。”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