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内,孔嬷嬷搀着盛明兰的胳膊,轻声劝道:“明丫头,走慢些,仔细脚下。”
自出了宫门,盛明兰便不住地催促樊瑞快些。
“明儿,何事这般着急?”卫小姨正巧在影壁处撞见她步履匆匆的模样,不禁问道。
她身旁跟着的,正是当年盛明兰母亲的贴身女使小蝶。
小蝶如今留在徐府,与翠微一同掌理内宅诸事,已是府中得力的女管事。
“小蝶姐姐,快去请轻烟到祠堂来,要快……”这天大的好消息,必须敬告徐氏先祖,也恳求祖宗保佑夫君平安。
依礼,魏轻烟身为妾室本不能入祠堂。
但自徐行“噩耗”传来,她不离不弃,将家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盛明兰操过半分心。
这份对徐府情义,盛明兰心里早已认可了她。
踏入祠堂,盛明兰亲手燃起线香。
待魏轻烟匆匆赶到,她将三柱清香递了过去。
魏轻烟一见盛明兰的神色,心中隐隐一颤,生出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
“先祭拜祖宗,待会儿再细说。”
“嗯。”魏轻烟应声跪在盛明兰身后,口中低低念着“祖宗保佑”。
盛明兰则凝神敛容,朗声祈告:
“盛氏明兰,自入徐门,夙夜虔心,承训持家,未敢有怠。
今外子徐行,奉君国之事,仗剑西出,远征夏虏。
此乃男儿报效之志,门楣增耀之光,妾身虽闺中弱质,亦知大义,不敢以私情阻其壮怀。
然烽火无情,关山险远。每闻雁字南回,或见铁衣寒光,便觉心悬绝域,魂梦难安。
徐行一身,系妾终身之托,亦系宗族之望。妾在此间,日勤中馈,夜祷星辰,唯愿天地祖宗垂怜。
佑我夫君:
一佑刀兵避让,身不染创;
二佑谋略克敌,智虑清明;
三佑粮秣无缺,士马精强;
四佑天时地利,早奏凯章。
若得祖宗默佑,夫君平安归来,明兰愿斋戒三载,广行善事,以酬天恩祖德。
自今而后,妾必更谨守妇道,敦睦亲族,教养子嗣,使徐氏门庭肃穆,薪火永继,以报夫君之功,亦安祖宗之心。”
言毕,她深深拜下,三叩九首。
魏轻烟却是听明白了,徐行竟是远征西夏去了。
“愿天地祖宗垂怜,佑我夫君。”她也跟着深深叩拜。
礼毕,魏轻烟起身搀扶盛明兰,二人依次奉香,而后缓缓退出祠堂。
“翠微,传话下去,自今日起,祠堂香火,三年不可断。”盛明兰吩咐完,便与魏轻烟一同往花园走去。
“姐姐……可是有了主君的消息?”两人停在一株盛开的牡丹旁,魏轻烟声音微颤。
“嗯。环庆路经略章楶章大人的捷报中提到了怀松,说他五月便已西出攻夏,并且推测……”盛明兰将所知尽数道出。
魏轻烟听着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忽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极力压抑着哭笑声,肩颈却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盛明兰看着她这般情状,也深深吸气,努力平复心绪。
她懂得魏轻烟的绝望——自己腹中尚有骨肉可作念想,而魏轻烟除了一个“徐府妾室”的名分,几乎一无所有。
无子女可寄托,甚至……还要担忧会不会被遣离徐府。
如今骤然听闻徐行可能活着,她能这般克制,已是不易。
盛明兰转身,朝身后的女使们轻轻挥手。
待众人退远,她才伸手轻抚魏轻烟微颤的背脊:“想哭便哭出来吧……连我那份,也一并哭了。”
“姐姐……”魏轻烟终于不再强忍,伏在盛明兰肩头号啕出声。
这半月来的绝望,只有她自己知道。
若非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盼望,她怕是早已支撑不住。
妻妾二人,就这般在牡丹花前,相互依偎,将多日来的凄惶与苦楚细细诉尽。
直到孔嬷嬷引着盛老太太前来,二人才匆匆拭泪,各自整顿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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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夏至。
承天门外。
日头拖到最西,终于还是沉沉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