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只剩一抹淡红的残霞,东边青灰的暮色正悄然漫上来。
热气从青石板缝里蒸腾而出,混着御河水的微腥,飘荡在宫门之外。
朱红宫门紧闭,门上铜钉被晒了一天,此刻摸着怕是还烫手。
远处千步廊的阴影拉得老长,四下静极,只余树梢蝉声嘶力竭地鸣叫。
几个守门禁军倚在阴凉处,甲胄的皮绳松垮地系着,天实在太热,汗水早已浸透了几层里衣。
远处皇城司值房的窗户开了两扇,里面黑黢黢的,望不真切。
突然,一骑自御道疾驰而来。
禁军瞥见来人手中高擎的金字令牌,立刻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一阵风趁机卷入宫门,裹着盛夏的暑气与那份捷报的喜气。
“捷报——贺兰山大捷——”
驿卒的吼声随着马蹄声卷入深宫。
守卫们木然对视,眼中尽是茫然。
朝廷……什么时候打到西夏贺兰山了?
有这样疑惑的,远不止他们。
自南薰门至承天门,一路上的百姓商贾无不议论纷纷。
“不是西夏人打进来了吗?哪来的贺兰山大捷?”
一个自诩消息灵通的脚夫被问得哑口无言。
“谁知道呢,别是这驿卒跑昏了头吧?”
“昏头?你才昏了头!金牌捷报也能乱报?”
“那你倒是说说,这贺兰山大捷是哪来的?”脚夫恼了,冲着一旁卖糖人的小贩嚷道。
“我哪知道……”
不远处,樊瑞喜形于色,拔腿便跑,大娘子命他在御道旁守了整整四日,等的就是这份捷报!
“贺兰山大捷”的消息,像阵风似的,转眼传遍了汴京大街小巷。
不少刚下值出宫的朝臣,在街上听闻此事,立即命车夫调转马头,折返宫城。
章惇正是其中之一。
待他赶回政事堂,同僚们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还未等他开口,外间突然响起吕惠卿的声音:“章相公可在衙内?”
章惇起身相迎,二人刚照面,吕惠卿便迫不及待问道:“子厚可知这捷报的来龙去脉?”
“子厚,可知捷报从何而来?”尚书左丞曾布也小跑着赶到,气息未匀。
章惇摇了摇头,面色凝重:“我也是听闻捷报,才匆匆折返,尚不知详情。”
此刻,他们与汴京街头的百姓一样,对这突如其来的“贺兰山大捷”毫无头绪。
“且等吧,”章惇引二人入内,“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见。”
他料得不错。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宫中传诏已至政事堂:命诸臣即刻前往垂拱殿见驾。
垂拱殿内,赵煦盯着御案上那封“贺兰山大捷”的奏报,目光久久未移。
捷报送入殿中已过半个时辰,他反复看了三遍,一字未漏。
直到章惇等人入殿觐见,他才抬起眼,脸上却寻不见半分喜色。
即便这封捷报盖着沿途驿站的印鉴,确是从环州发出,他仍不敢相信。
在他眼中,这奏报更像是一份拙劣不堪的冒功伪证。
“诸位爱卿,都瞧瞧吧。”
范纯仁尚未赶到,奏报仍先从章惇手中传阅。
章惇接过,瞥见官家神色,心中已是一沉。
他展开疾阅,很快便明白赵煦为何面无喜色了。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章惇脸色涨红,在殿中勃然怒斥,“陛下,臣请治徐行欺君之罪!”
两千五百人,一路杀入西夏,如踏春游赏般沿黄河烧杀劫掠?
屠戮西夏百姓六十余万?
歼灭夏军十二万七千?
全歼铁鹞子、步跋子、御围内六班三支西夏精锐?
缴获梁太后金顶大帐、随身玺绶,粮草马匹无数?
若徐行此刻就在这殿上,章惇几乎想当面啐他一口,厉声质问:“阁下既有此通天之能,何不直上九天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