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他也是还笑呵呵的勉励道:“全赖怀松此行”。
现在想来,莫非徐行早已谋划深远?
昏黄的烛光跃动,将赵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墨龙斧扆之上,拉得忽长忽短,那人影似是在与龙携舞。
他坐在御案前,久久未动。
那封奏报摊在面前,最后一页那方西夏太后的玺印,在烛光下泛着朱红,像一抹未干的血迹,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若此报为真,大宋将得何等功业?
他赵煦的朝堂,将迎来何等局面?
若此报为假……
赵煦不敢再想。
他轻轻合上奏报,将它放在御案最中央,然后起身,走到西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入,带着御河的水汽和夏日的温吞。
远处宫檐下灯笼次第亮起,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渐次浮现。
赵煦望着夜空,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怀松……你究竟在西夏,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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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京兆府往东的官道在夜色中蜿蜒如带。
顾千帆一骑当先,马蹄在官道上撞出急促的闷响。
夜风掠过耳畔,稍稍抚去了他身上的疲惫。
他再度将手伸入怀中,直到触碰到心中之物才稍稍安心。
在他怀中贴身藏着一封信,环庆路经略使章楶亲笔所书的密信。
信的内容不过寥寥数语,却有千钧重量,烙在胸口。
“臣已亲至天都山大营,勘验诸物,梁氏金顶大帐、随身玺绶俱为真品,无可置疑。”
“徐行所部‘雄威军’,军容之盛,锋锐之烈,实为臣平生仅见,堪称当世雄军。”
“西夏精锐尽丧,国门洞开,此乃天赐之机。”
“臣伏请陛下……速下决断,奉诏灭夏。”
每一个字,都是章楶当着他的面写下的。
此书是为担保,亦为请战。
顾千帆脑中回想天都山军营见闻,宗泽话语犹在耳边。
“顾指挥,此乃怀松所建雄兵,当世无人可领,章帅压制不了,宗某亦不能行,若非怀松昏迷前严令扼守天都山,不得妄动,怕是……”
顾千帆明白那未尽之言。
徐行若死,这群虎狼再无顾忌,只为复仇,必定再伐西夏屠戮泄愤,届时怕是谁也阻拦不住。
到时候大宋朝廷怕是容不下这等悍卒。
若弄巧成拙之下,反而会危及大宋。
这些事章楶看出来了,宗泽看出来了,顾千帆亦察觉到了一丝。
“指挥,前面便是蓝田驿,人马皆乏,是否歇息一宿?”身后副手打马上前,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们自环州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几乎未曾停歇。
顾千帆勒马,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他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道:“不能停,撑到潼关再说。”
不是他不知疲倦,而是怀中之信,重于性命。
章楶为何要他亲自送这封信?
不仅因他是皇城司指挥使,天子亲信,更因朝中局势,章楶比谁都清楚。
他那族弟章惇相公,性子刚直暴烈,最恨虚妄。
这般石破天惊的战绩,若无绝对可信之人亲口证实,在汴京朝堂上,只会被当作痴人妄语,甚至成为攻讦徐行、阻挠战事的武器。
这封信,是章楶以边帅之尊、族兄之身,为徐行做的担保,是为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叩响的惊堂木。
“走!”顾千帆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再次发力疾驰。
身后数骑紧随,马蹄声碎,踏碎一路月光,卷起漫天尘土,朝着潼关方向,拼命奔去。
夜色苍茫,前程未卜。
他只知,每快一刻,天都山上那份躁动便能早些平息;西夏那摇摇欲坠的国运,或许就能早一刻落定尘埃。
风在呼啸,心在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