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
这是文臣对抗君权的最后手段,也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自古以来,面对以死相谏的臣子,君王往往陷入两难:若坚持己见,便坐实了拒谏、暴虐之名;若退让,则皇权威严扫地。
贾易伏在地上,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心中却有一股扭曲的快意和绝望。
他怎能不阻?
他如何能不阻?
他与程颐等人,早已深陷与夏、辽的暗中勾连之中。
西夏退军,已是让他心忧难眠,西北战事若能轻拿轻放,缓缓度过,他们尚有一线生机。
此时攻夏,西夏那边若是心中有怨,说出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以赵煦手段,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师程颐一世清名,也将彻底污浊。
事情怎的到了如今境地?
他们原本的算计多么精妙?
让西夏占些便宜,让辽人得些实利,大宋“被迫”割让些本就不稳的边地,然后以“新败”“国势艰难”为由,请出贵人“权同听政”,拨乱反正。
届时,新党自然失势,旧党重掌权柄,他们这些“斡旋有功”“保全大局”之人,便是功臣。
除了吕大防那个该死之人,大家都可以安然渡过此劫,甚至更上一层楼。
可如今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西夏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突然退兵。
小皇帝激进伐夏。
将他们谋划搅的天翻地覆。
赵煦看着殿下以头抢地的贾易,看着他涕泪横流却眼神闪烁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暴戾,突然被点燃了。
“以死明志?”赵煦的声音在这夏日里冷得像腊月寒冰,“好啊,朕成全你。”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刘瑗,语气平静得可怕:“赐酒。”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赐酒?
自古臣子死谏,君王赐酒,那便是赐死。
也是承认自己不听忠言,乃至要诛杀谏臣。
这几乎等同于自认“无道”。
“陛下!不可!”章惇、曾布等人骇然色变,齐齐出声。
连吕惠卿都惊呆了,官家这是……彻底不留余地了?
贾易更是如遭雷击,瘫软在地,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御座上那道身影。
他……他怎么敢?
他难道不怕史笔如铁,不怕天下士林口诛笔伐吗?
两名殿前守卫已然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瘫软的贾易。
“贾易,”赵煦的声音响彻朝堂,“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句句不离死谏报国。
“朕今日便告诉你,也告诉这殿中诸卿。”
“祖宗之法,是用来保境安民、开疆拓土的,不是用来捆住手脚、坐视国家积弱的。”
“死谏之节,是用来匡正君过、裨补国事的,不是用来党同伐异、威胁君王的!”
“你要死,朕允你,但朕伐夏之心,绝不会因你死谏而动摇半分,大宋强盛之路,更不会因几声哭嚎而中断。”
“带下去!”
贾易连挣扎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被守卫拖出殿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垂拱殿。
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天子,更不敢去想象贾易此刻的下场。
这个官家……真的不一样。
昔年神宗皇帝再锐意进取,面对旧党的汹汹反对,也曾妥协退让。
而如今这位官家,其强硬、其霸道、其不惜背负“暴君”之名也要推行意志的狠厉,远胜其父。
赵煦重新坐回御座,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枢密使吕惠卿身上。
“吕卿。”
“臣在。”吕惠卿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姿态前所未有地恭谨。
“封桩库市粮、转运、供应西北五路之事,由你枢密院全权统筹。”
“一应人手、权柄,朕皆许你调派。朕只有一句话,”赵煦盯着他,一字一顿,“粮草,必须源源不断送到天都山,送到环州、庆州、延安府。前线但有缺粮之报,朕唯你是问。”
吕惠卿深深一拜:“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退朝。”
赵煦起身,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径直转入后殿。
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殿中凝固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与茫然。
章惇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在这场君臣权柄的交锋中,他们这群臣子输的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