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融雪的轮廓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敦实温和。
六月的晚风自乌加河谷穿行而来,挟着河水与青草的气息,将白日残留的燥热一一拂去。
河水在月光下平缓流淌,水面碎银般的星光微微荡漾。
春寒早已退尽,只在夜风持续吹过时,才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沿河岸零星分布的营火,映出士兵们卸去盔甲的身影。
有人赤膊在河边擦洗,水声哗啦;有人围坐分食干酪,低语间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笑。
马匹拴在远处草坡上,静静低头啃食夏草,鞍鞯堆在一旁——此地距黑山威福军司尚有百里,尚可偷得这片刻松弛。
徐行独自立于营地外围的高处,向西眺望。
远方的地平线浸入浓墨般的夜色,不见半点灯火。
晚风送来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气,将这短暂的安宁存入肺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目光始终锁着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按理,黑山军司早该察觉他的存在。
这一路焚寨攻城,他从未掩饰行踪。
本想引蛇出洞,却至今未见动静,这反常的平静,反而令他心生警惕。
后套平原几乎被他扫荡一空,良田、牛羊皆付之一炬,对方却仍按兵不动,究竟在盘算什么?
又或者……这黑山军司,也不过是只纸老虎?
念头方起,他便摇头否定。
张致远所得情报应当无误,野利端也亲口证实。
此处至少还有三万西夏守军,且是精锐之师。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对方缺乏骑兵,至少没有成建制的骑兵。这正是他敢放手一搏的主因。
即便最终不敌,仍有退路。
另一个缘由,是野利端透露的——此军司所辖宋人士兵为西夏诸军司之最。
因主要防备辽国,西夏对这里的汉人反倒“放心”。
徐行暗自盘算,在南下西套之前,正可在此补充兵源。
“头儿……头儿……”急促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这儿。”徐行循声招手,一听便知是魏前。
月光下,魏前空荡的左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嵬名阿埋怕是撑不过今晚,你要不去看看。”魏前小跑至他身侧。
“这么不经折腾?”徐行说着,朝营地东侧走去,目光在魏前断臂处停留片刻,心头掠过一丝痛处。
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要我说,已经够硬气了,”魏前跟上脚步,“能被铁狗这么折腾还不松口的人不多。”
“不过头儿,我瞧这老小子心眼不少。”
徐行掀开牛皮帐篷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嵬名阿埋被吊在横杆上,自腋窝至腰际的伤口狰狞外翻,深可见骨。
铁狗正用布擦拭手上血迹,见徐行进来,憨厚地咧嘴一笑。
“头儿,这老小子嘴太硬。”铁狗挠着后脑,“什么刑具都上了,就是不肯吐露黑山军司的虚实。”
徐行微一颔首,“无妨,嵬名氏乃皇族分支,嘴硬些,也是应当。”
他缓步上前。
嵬名阿埋似有所觉,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眼里燃着纯粹的恨意,不见半分畏惧。
“恨我?”徐行唇角轻扬,声音低缓,“我原以为,到了你这个年纪和地位,该明白我为何如此。”
嵬名阿埋嘴唇微动,徐行好奇倾身。
不料对方猝然暴起,“畜牲——我要杀了你!!!”
这虚张声势的怒吼并无实质威胁,徐行连躲都未躲,只静立原地。对方的袭击便停在他一尺之外,再难寸进。
徐行扬唇一笑,“我喜欢你这称呼,继续。”
“你不得好死……你这畜牲,魔鬼……”嵬名阿埋的咒骂在营帐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