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哥,你杀过多少西贼?”
后套平原——此时还被人们称作“河南地”。
得益于黄河水自流灌溉,这里是西夏重要的粮仓与牧场。
一支上万人的骑兵队伍正缓缓前行,他们身后,一座城堡在烈焰中燃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多少?”铁狗擦去脸上的血迹,想了一会儿,“没跟头儿的时候,七十一个。”
“跟了头儿之后……”他咧了咧嘴,“记不清了,五百?不止吧,连俘虏算上,怕是上千了。”他发出特有的笑声,在旷野上回荡,让一旁的新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新兵跟了铁狗几天,见识过这个看似憨厚的汉子在战场上的另一面。
“狗哥,你跟头儿多久了?”或许是为了避开那令人不安的笑声,新兵换了个话题。
“多久?”铁狗掰着手指头,除了杀西夏人,别的事对他来说都显得费劲。
“一个多月吧,记不清了。”他似乎被问烦了,语气变得不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像你这样的新兵蛋子,先活过十五天再说。”
“幸亏你没进过宋境,幸亏头儿是读书人心肠软,不然你现在也该躺在后面那堆焦炭里了。”铁狗不耐烦地吓唬他一句,随即策马向前,不再理会。
“小子,别往心里去,铁狗就这脾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新兵刘山这才想起后面还跟着个伤员。
“其实他心肠不坏,特别是对在西夏受苦的宋人。”
刘山回头看向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壮汉:“哥,怎么称呼?”
“叫我马刀就行。真名……叫马什么来着?”他咧嘴思索,左眼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随着表情扭动,令人心惊。
“马全有,我真名叫马全有。”他突然抬起头,神色郑重,“等会儿我要是死了,你得告诉文大人,我叫马全有,不然那群混蛋肯定在墓碑上给我刻‘马刀’。”
“刻了马刀,清明你们烧的纸钱,我在下面就收不到了。”
“刀哥,你不会死的,你们都是好人,一定长命百岁。”说话间刘山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在他眼里,是这些人把他从西夏人手中救出来,还让他亲手报了血仇。
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好人?哈……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我。”马刀的笑声让刘山有些困惑。
“小子……刀哥给你一句忠告。”马刀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在战场上,跟着头儿冲,别回头。只有跟着他,你才能回家。”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你的命是头儿给的,你得还。”
刘山点点头,控制马速慢下来,想帮马刀调整下姿势——看他不停扭动,似乎很不舒服。
“别动我!”还没等他伸手,就被喝止,“乱动我这肠子可就兜不住了。”
“什么?”刘山吓了一跳。
“怕什么,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怕是真活不过十五天。”
“十五天”是这群禁军老兵私下里的说法——能在每天一战的高强度厮杀中活过半个月的新兵,才配得到他们的认可。
否则,都是禁不起事的废物。
徐行进入西夏后一路转战,在张志远和野利端的带领下,横扫部落城寨无数。
这些部落里,最多的就是宋人奴隶。
小梁后向各部征召士兵,部落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农奴都交出去——这些都是他们的私有财产。
通常的做法是,除了外出掠夺的精锐,应征的汉人多是三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力壮的则被留下继续干活。
目睹宋人在西夏境内的惨状后,徐行动了恻隐之心。
他给每个宋人发了一把刀,手刃西夏俘虏的,就能分到铠甲和弯刀,加入队伍。
反正这些装备都是现成的,连马匹也是。
为了公平,徐行连女子也收。
入军后一视同仁:要么在战争中活下去,要么死在战场上。
虽然残忍,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总比把他们丢在原地强。
徐行也没法安置他们,给把刀,至少给了一条生路。
至于最终能不能活着回家,就看各人造化了。
大浪淘沙,连徐行自己都可能随时倒下。
有些事,真的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