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体罡气在这些碎片面前薄如蝉翼。
瞬间,肉体被洞穿的闷响、凄厉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有人被碎片削断了手臂,有人被击穿了胸膛或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在雨夜中飙射而出,又迅速被无情的雨水冲刷、稀释,在地上汇成一道道蜿蜒刺目的淡红色溪流。
黑衣人则顺势探手,在南宫霸天因兵器爆碎而心神剧震、护体罡气涣散的瞬间,精准地抓住了他湿透的前襟。
那一抓,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任你是叱咤风云的一品高手,亦或是一品之上,全都无路可逃。
随即,振臂一掷!
南宫霸天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传来,身躯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象倒掠,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朝着前方雨幕深处重重砸去!
前方雨幕中,不知何时已静静矗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袍服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南宫家徽,虽立于倾盆大雨之中,周身却片雨不沾。
他白发如雪,一丝不苟地束在紫金冠内,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眸子开阖间不见精芒四射,反而深邃如古井,仿佛已将周遭一切风雨、杀意、混乱尽数收纳眼底,不起微澜。
正是南宫世家当代家主,一位在北莽武林中声名不显,却早已踏入天象境多年的绝顶人物。
他仅仅站在那里,气息便已与这漫天风雨、脚下大地隐隐相连,自成一方天地。
狂暴落下的雨滴,在他身周三尺之外,便似遇到无形的滑壁,自然而然地偏转、滑开,形成一圈奇异的无水地带。
眼见嫡长子如同败絮般被掷来,老家主眼皮微抬,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并未大幅动作,只抬起枯瘦的右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拂袖袍。
动作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然而,随着他这一拂,方圆数丈内的天地之势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悄然拨动。
那原本垂直倾泻的暴雨,轨迹骤然变得柔和绵密,恍若无数柔软的水绸,一层层缠绕、包裹住飞来的南宫霸天。
那股足以撞碎碑石的狂猛劲力,在这至柔至绵的“水势”之中,被层层化解、消弭于无形。
最后,南宫霸天如同被轻轻放置的瓷器,安然落于老家主身侧湿滑的青石地上,除了原本的伤势,竟未再添新创。
与此同时,老家主那刚刚拂出的右手五指,已然微屈成爪,遥遥对准了正欲借力远遁的黑衣人。
“留下。”
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漫天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异象陡生!
以老家主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所有正在坠落的雨滴,骤然停滞在半空!
千万颗水珠,晶莹剔透,悬浮于黑暗之中,宛如时间静止。
下一瞬,这些雨滴齐齐转向,尖锐的一端无一例外对准了黑衣人的方向!
每一滴雨水,此刻都仿佛被赋予了冰冷的意志与洞穿金石的力量,化作无数细密而危险的“水针”,封锁了黑衣人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方位。
气机牵引,天地为牢!
老家主虚抓的五指,缓缓收拢,仿佛要将那片被“水针”笼罩的空间捏碎。
他并未立刻发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但那磅礴浩大、引动天象的恐怖威压,已如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死死锁定了黑衣人的身形。
远处残存的门客与挣扎起身的伤者,在这股宛若天威的压迫感下,只觉得胸口窒闷,气血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恐惧。
可就在老家主掌力将发未发、气息攀升至顶点、与天地之势共振鸣响的那一刹那——
黑衣人侧身,抬头。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蓄势或戒备之意,仿佛只是雨夜低头行路时,随意抬头望了一眼前方。
漫天悬停的晶莹雨针之后,两道目光,于滂沱雨夜之中,无声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罡气碰撞的轰鸣,甚至没有任何预兆性的敌意爆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老家主的目光,在接触到对方那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瞳孔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恍惚间,眼前不再是雨夜围杀,不再是仓皇逃离的黑衣人与女童。
那平淡的眼眸深处,似有尸山血海骤然浮现,有金戈铁马踏碎山河的幻影,有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的无尽倾轧,更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的极致淡漠与孤独。
那不是杀意,却比任何杀意更令人心胆俱寒,那不是威压,却让他这位引动天象的绝顶高手,神魂深处传来一丝本能的、久违的惊悸。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狱,是一柄悬于九天、曾饮尽王朝气运的无形之剑。
嗡——!
神魂之中,似有万千刀剑铮鸣!
眼前光影交错,尽是破碎的锋芒与湮灭的景象!
这一掌,他竟拍不出去!
不是真气滞涩,不是天地之势不听调遣,而是……不敢。
灵觉在与他警示,在疯狂嘶吼。
恍若间,老家主只觉得这一掌拍出,会有他绝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
在场所有人,甚至是南宫世家千年基业,俱化齑粉。
老家主就这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愣在原地,维持着抬掌虚抓的姿态,眼睁睁看着。
电光石火间,黑衣人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他脚下步伐未停。
泥水飞溅。
南宫霸天瘫坐在父亲脚边,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与自己、与如山岳般矗立的父亲擦肩而过。
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天涯。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被雨水浸湿的鬓角,看清女孩苍白的侧脸,然后,那身影便彻底没入了府门之外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滂沱雨夜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只有漫天悬浮的雨针,在失去目标与核心气机的牵引后,哗啦一声,重新化为普通的雨水,颓然坠落,砸起满地凌乱的水花。
“父……亲?!”南宫霸天挣扎着撑起半身,望向沉默如石像的老家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滔天的愤恨与深深的不解。
他喉咙哽咽,还想说些什么,还想不顾一切地追出去。
“回来!”
老家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沉冷,却比这夜雨更寒,比脚下的青石更硬。
他缓缓收回虚抬的右手,负于身后,那与天地相合的无形气场随之收敛,雨水再次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瞬间打湿了锦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没有看儿子,而是转身将目光投向黑衣人消失的雨夜深处,仿佛要穿透那重重黑暗,看清某些东西。
“谁都不许追。”
命令简洁,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无论是重伤呻吟者,还是惊魂未定的幸存门客,尽皆低头噤声。
“今夜府中所有事情,”老家主一字一句,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尽数烂在肚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猜到什么,都不得向外吐露半字。”
“违者……”
他没有说出后果,但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比之前天地威压更为沉重的森寒死意,让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从骨髓里感到一阵冰冷。
雨,还在下。
冲刷着血迹,掩盖着痕迹,也仿佛要将这个夜晚所有的惊心动魄与不可言说的秘密,一同埋葬在南宫世家深深的门墙之内。
只有老家主负手立于雨中,任由雨水顺着他刻满岁月痕迹的脸颊流下,无人知晓,那平静的面容之下,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然而,门户重重,终究隔不绝流言蜚语。刀剑森严,亦难尽斩人心口舌。
人多口杂,何况是这般伤亡惨重的夜晚。
尽管老家主严令如山,尽管幸存者噤若寒蝉,但一些破碎的、变形的、掺杂了无数猜测与恐惧的只言片语,仍如潜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渗出了南宫世家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门墙,在北莽江湖的阴影角落里悄然传播、发酵。
江湖传言,南宫世家遭逢内乱,有门客勾结外敌,突然发难,于雨夜中悍然叛出,掌出如龙,并趁乱掳走了南宫家的小小姐,甚至天象境的南宫老家主亲自出手也无果。
那门客其名为周易,因掌法刚猛无俦,又因曾在沧浪江上一掌拍碎宝船。
一时间名声大震,响彻北莽江湖。
江湖诨号,铁手横江。
只是当有心人想去深究他的来历与师承时,却是一无所获。
又一年武评换届。
北莽庙堂亲定其为天下第十一。
——————
求月票打赏!!!
雪中再开篇,绞尽脑汁了,不知道大家满意不。
还有开篇会有点慢,请大家见谅。
因为没看过原文,只能一边看,一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