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城一战后,离阳国灭,春秋九国终局,西楚定鼎天下。
十年忽过。
蟒雀吞龙之局,悄然暗转。
北莽,南宫世家。
夜雨滂沱,如天河倾泻,冲刷着高墙深院的每一片屋瓦。
雷声在云层后闷滚,时而有电光撕开夜幕,刹那照亮府邸檐角狰狞的吻兽,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院落外,脚步声如密鼓,纷至沓来。
人影幢幢,皆着劲装,手提利刃,任凭冷雨浇透衣衫,无人撑伞,亦无人交谈,唯有兵刃偶尔碰触甲胄的轻响,混合在雨声中,透出一股冰冷的肃杀。
轰——!!!
一声巨响,陡然炸裂雨幕!
那两扇厚重无比、象征着世家威严的朱漆楠木院门,竟从内侧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巨力轰然击飞!
门轴断裂的刺耳噪音、木材迸碎的闷响,与风雨声交缠在一起。
碎木裹挟着凶猛的劲风,如同霰弹般激射而出,重重砸在院外湿滑的青石地上,又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
一道紫衣身影随之踉跄跌出,正是南宫世家大兄,南宫霸天。
他足尖在泥水中犁出两道深痕,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那鲜血混着淋漓的雨水,在他胸前紫衣上染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深痕,又迅速被冲刷淡化。
他的面色因极致的愤怒与内腑传来的剧痛而扭曲狰狞,双目赤红如血,仿佛要滴出眼眶,死死盯着那洞开的、幽深如兽口的门内黑暗,嘶声咆哮,声音竟压过了漫天雷雨:
“杂种!”
“杀——!”
“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院外肃立的数十名南宫世家门客、死士,闻令而动,恍如蛰伏的凶兽骤然苏醒。
黑色的人影如潮水般向院内涌去,刀剑出鞘之声连绵成片,雪亮的锋刃在偶尔亮起的电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瞬间划破层层雨帘。
然而,他们刚刚涌入那破碎的门洞,便与一道从庭院深处疾掠而出的黑影迎面撞上!
那是一名男子,身着玄黑劲装,衣料在湿透后更显沉黯,几乎吸尽了周围微弱的光线。
他长发未束,如泼墨般散在肩头,随着疾驰的身形在风雨中向后飞扬。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寒潭,倒映着刀光、雨线和汹涌敌影,却波澜不起。
他怀中紧抱着一个白衣小女孩。
女孩身形纤弱,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安静地覆盖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面容精致得惊人,宛若匠人呕心沥血雕琢出的玉瓷娃娃,此刻却毫无生气,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打湿她鸦羽般的额发与单薄的衣襟。
男子将她护在胸前,手臂稳固如山,所有疾驰、转向、腾挪的力道都被他自身化解,未让怀中的孩子受到丝毫惊扰。
他的身影与汹涌而来的人潮,在下一瞬,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密集的肉体撞击与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压过了雨声。
黑衣男子却如一道劈开浊浪的墨线,径直切入那片黑色的潮水之中。
他的身法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影,一手稳稳护住怀中女孩,将她的小脸侧贴在自己胸膛,全然隔绝了外界的杀机与血腥,另一只手或掌或指,看似轻描淡写挥洒,却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力。
掌风过处,空气发出被急剧压缩后的爆鸣,刚猛无俦的罡气澎湃激荡,形成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冲在最前的数名好手,手中千锤百炼的兵刃甫一接触这罡气,便如朽木般应声而断。断裂的不仅仅是兵器,更有他们的护体真气与骨骼脏腑。
几人如被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轰中,口中鲜血狂喷,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同僚,滚落泥水之中。
人群中,一位在北莽江湖以“铁壁”闻名、已臻一品金刚境的横练客卿,怒吼着运起全身功力,肌肤泛起金属光泽,双掌如推山岳般正面迎上黑衣人随手拍来的一掌。
意图以硬碰硬,阻其锋芒。
然而双掌相接的刹那,“铁壁”客卿脸上那狰狞的自信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苦修数十载、足以抵挡神兵利刃的护体罡气,如同纸糊一般寸寸碎裂。
紧接着,是清晰可闻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雄壮的身躯剧烈一震,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萎顿在地,再无声息。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
黑衣人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开辟出一条以伤痛与惊惧铺就的道路。
从深宅内院到外围高墙,这段原本戒备森严、堪称龙潭虎穴的距离,竟被他以这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眼看便要彻底冲出南宫世家的府邸范围。
“你到底是谁?!”身后,传来南宫霸天混杂着痛苦、愤怒与惊悸的嘶吼。
他勉强压下翻腾逆乱的气血,于滂沱大雨中擎剑怒指,手臂却因内伤和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强烈的羞辱与愤恨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双目尽赤,剑诀一引,不顾经脉负荷,将残存真气疯狂灌注剑身。
刹那间,那柄传承自古的名剑“秋水”发出清越震鸣,三尺青锋之上,竟吞吐出近尺长、耀眼欲盲的湛湛剑芒,将周围雨丝都逼开成一圈真空!
剑芒撕裂厚重雨幕,发出“嗤嗤”锐响,他手腕疾抖,接连数道凝练如实质、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分取黑衣人背心、后脑、膝弯等要害!
黑衣人却似背后长眼,疾驰的身影未停,甚至不曾回头。
他足下步伐玄妙莫测,似缓实疾,身形只在方寸之间微晃、侧移、踏步,便将那夺命剑气间不容发地一一避开,姿态从容得近乎优雅。
唯一一道角度刁钻、直奔他怀中女孩后心而来的剑气,他已避无可避。
就在那剑气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头也未回,只将护着女孩的左手更紧了一些,空出的右手随意向后一拂袖袍。
动作轻飘飘的,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一股凝练如百炼精钢、却又浑厚如渊海倒卷的罡气,自他袖中沛然涌出。
那道足以洞穿铁甲、撕裂护体真气的凌厉剑气,撞上这看似柔软的罡气屏障,竟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如投入熔炉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消散于无形。
自始至终,他那一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平静得没有半分涟漪。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却冲不淡那眸中的沉寂。
仿佛眼前这生死围杀、刀光剑影、世家震怒,不过是扰人清梦的些许喧嚣,不值一哂。
这种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淡漠,比任何狰狞的杀意更让南宫霸天心胆俱寒,随之涌起的,是几乎将他吞噬的滔天不甘与屈辱。
“如此武功……你绝非籍籍无名之辈!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好汉?!”南宫霸天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小妹真是瞎了眼!引狼入室!你处心积虑,潜藏我南宫家十年,为的就是今日吗?!”
他南宫霸天,堂堂一品金刚境,在北莽江湖乃至放眼天下,都堪称是有数的高手,何时受过如此挫败?
方才在院内猝然交手,自己倾尽全力,竟不是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合之敌!
“好……好得很!谢观应!杂种!”
小妹遇害惨遭分食之讯,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早已让他理智崩断。
此刻,连带着小妹与谢观应留下的这个血脉,在他眼中也成了必须抹除的、承载着耻辱与仇恨的孽种。
“你们全都该死啊!!!”
南宫霸天发出野兽般的绝望嘶吼,双目赤红如血,竟不顾一切地逆转真气!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仿佛要爆开,他却将这毁灭性的力量连同所有的愤怒、憎恨、不甘,全部灌注于手中残剑!
咻——!
他身剑合一,化作一道凄厉决绝、燃烧着生命与灵魂的紫电剑光,撕裂雨夜,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直斩黑衣人后颈!
这一剑,已无防守,唯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剑芒暴涨,杀意凛冽如实质,所过之处,连落下的雨滴都被瞬间蒸发汽化,誓要将那黑衣人连同他怀中护着的孽种,一同斩为两段!
然而,这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全部怒火乃至生命光华的最后绝唱,却在咫尺之遥,戛然而止。
黑衣人甚至没有转身。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将那只刚刚拂灭剑气的右手,向后伸出一截,虚虚一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道狂暴绝伦、凄艳决绝的紫电剑光,那寄托了南宫霸天所有毁灭意志的一剑,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天地壁垒。
精钢锻造、辅以他逆转真气激发的璀璨剑芒,在黑衣人五指虚握所形成的无形罡气囚笼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到极致的咯吱声——那是金属在无法抗拒的巨力下,结构彻底崩坏前最后的哀鸣。
然后——
砰!
长剑寸寸碎裂!
无数碎片裹挟着两人澎湃的真气,化作一场致命的金属风暴,向四周迸射!
“呃啊——!”
“噗嗤!”
围拢在附近、正欲伺机而动的数名门客与死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