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晨光熹微,却穿不透荒山间弥漫的浓重雾气。
草木枝叶上凝结着昨夜的雨珠,空气清冷潮湿,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一处背风的山岩下,篝火余烬早已冷却,只剩几缕青烟无力地袅绕。
“我娘呢?”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南宫仆射趴在周易宽阔的胸口,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眼眶红肿,像只受惊后强行镇定的小兽,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周围完全陌生的嶙峋山石与迷雾笼罩的树林。
周易低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
“死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短暂的沉默。
女孩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抓住他衣襟的手指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谁杀的。”这一次,声音里那丝颤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硬质。
“你爹。”
空气仿佛凝滞。
南宫仆射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迅速冻结。
半晌,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滔天的恨意:
“我要报仇!”
周易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尽的火焰,没有任何劝阻或宽慰,只是极短地应了一声:
“嗯。”
这简短的回应,让她紧绷的小小身躯微微放松了些,但红红的眼眶里依旧蓄满了泪水与倔强。
她移开视线,再次不安地扫视着陌生的荒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孩童特有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你……你要卖了我吗?”
“不会。”
“那我们要去哪里?”
周易抱着她,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稳,即使抱着一个孩子,在这崎岖的山地间也如履平地。
他望向雾气深处,目光仿佛要穿透层峦叠嶂,看到某个既定的归宿,但最终,那里只有一片空茫。
“不知道。”
他迈开脚步,向着雾气更深处走去。
南宫仆射乖乖伏在他肩头,小手环着他的脖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没有家吗?”
周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前行。
半晌,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山风吹动他未束的长发,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走出一段距离,四周景色依旧陌生而重复。
周易停下脚步,低头问怀中的女孩:“你知道这里是哪里?”
南宫仆射一愣,从他肩头抬起脑袋,努力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四周的树木、岩石和模糊的山形,然后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没来过这里。”她小声说,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助。
周易十年画地为牢,困守于南宫家那座小院,日日与酒为伴,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知这些年身在北莽,此刻却连身处北莽何方、是何地界都毫无头绪。
再加上他辨不清东南西北。
犹豫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孩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对他而言颇为实际、在旁人听来却可能有些荒谬的问题:
“你知道东南西北,南方是那一边吗?”
南宫仆射的小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混杂着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周易平静而专注的注视下,南宫仆射抿了抿小嘴,迟疑地、带着点试探性地,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两人的右手边——浓雾弥漫的方向。
“那边?”周易确认。
南宫仆射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
家中嬷嬷教过辨认方向,但以往出门都有仆人,真用起来还是第一次。
而且身为大人,为什么会连方向都分不清?
其实,南宫仆射对周易的了解,当真少得可怜。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在娘亲居住的院落回廊下玩一只彩色的小皮球。
那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沉默地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她好奇抬头。
只一眼。
冰冷,死寂,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完全无法理解、却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明明都没有低头看她,她却被那眼神吓住了,手一松,心爱的皮球“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出去。
等那人影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消失在廊角,她才后知后觉地“哇”一声大哭起来,惊动了院中所有人。
那次初见,她记了很久。
然而此后十年,她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且,记忆中那个眼神凶得能吓哭小孩的男人,仿佛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个困在偏僻小院里的、终日与酒坛为伴的邋遢酒鬼,不修边幅,眼神浑浊,身上总是散发着令人讨厌的浓重酒气。
娘亲在家中划了一个独立的、安静的院子给他住,那里似乎只有他一人。
娘亲还吩咐,每月要她亲自给他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