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给陆玲珑贴纱布的冯宝宝,继续道:“所以,在得到明确的指示之前,我们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请你理解,也请你相信,至少在现阶段,留在这里,由我们暂时看护,对你和你的母亲来说,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
陆玲珑沉默地听着,冯宝宝包扎的动作意外的轻柔,但她能感觉到徐三话语背后的凝重。
父亲、太爷爷、三真法门、公司高层……这些原本离她生活无比遥远的名词和关系,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裹挟其中。而她,甚至连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复杂都看不清楚。
她看了一眼对面沙发上沉睡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徐三严肃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冯宝宝手中那枚暂时被放在茶几上的古朴甲片——三真同月令。
“我……我明白了。”她最终低声说道,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额头的伤口处理好了,但心里那团乱麻,却才刚刚开始缠绕。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但这栋湖畔别墅透出的灯光,却固执地亮着,像黑暗海面上孤零零的灯塔,无可避免地吸引着更多或明或暗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空气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感,连湖面偶尔的水波声响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湖畔的寂静,车灯的光柱一道道刺破夜幕。
不是普通的民用车辆,而是印有哪都通标志的黑色商务车、特种车辆,它们有序地驶入小区,封锁了相关路口。不仅如此,外围隐约传来了更加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那是身着制式装备、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迅速布控的声音。远处几栋视野最佳的高楼天台,在夜视仪中能看到反光点的频繁移动,那是狙击点位在建立。
这已远超普通异人事件处理的规格。
最先穿过层层警戒线踏入别墅的,是华北地区哪都通的真正负责人,徐翔。
他年过半百,面容坚毅,风尘仆仆,眼中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疲惫。进门后,他的目光首先锁定在冯宝宝身上,上下快速扫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狗娃子,你来了噻。”冯宝宝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打招呼,手里还捏着那枚甲片。
徐翔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目光随即转向客厅内的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徐四,徐三的弟弟,同样穿着哪都通的制服,但领口随意敞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神扫过全场。
“三儿,”徐四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脸色严肃的徐三,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你真该去外面瞧瞧,好家伙,这阵仗……整个河朔区的相关力量怕是都动起来了,封锁线拉出去几公里。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疙瘩?”
徐三努努嘴,示意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贴着纱布的陆玲珑。
徐四自己走到陆玲珑对面的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下,吊儿郎当,回忆着赶来时快速浏览的资料:“陆家老三早年离异的女儿,陆玲珑,资料显示从未有过修行记录,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啧,值得这么大动干戈?难不成是研究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技术?”
他眼睛转了转,看向陆玲珑,半真半假地试探,“小姑娘,悄悄告诉四哥,你到底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滚滚滚!一边儿去!正事要紧,别在这儿瞎打听!”徐四没好气地走上前,直接把他嘴里那根烟抽出来,在手心里拧了,动作熟练得很。
“爸,现在怎么办?”徐四转向徐翔,收敛了玩笑神色。
徐翔从进门起,除了确认冯宝宝安全,只深深看了陆玲珑一眼,但什么也没问。他兀自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众人,仿佛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只有手中那部老式手机被他握得紧紧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的气氛沉默而压抑。直到徐翔手中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点开信息。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没有署名:
【我到了。】
徐翔眼神一凛,迅速回复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走。”
徐翔领头。
别墅外,景象更是惊人。警灯无声闪烁,开辟出专用通道,武装人员神情肃穆,组成严密的护卫阵型。陆玲珑被小心但迅速地护送上了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商务车中间位置。冯宝宝紧跟着坐了进来,就挨在她旁边。徐翔坐了副驾驶,徐三徐四上了前后护卫车辆。
车队缓缓启动,在前后警车开道、两侧武装车辆压阵的庞大阵容中,驶离了这片已然不再宁静的湖畔住宅区,朝着城市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气氛依旧沉闷。陆玲珑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临时管制而空荡的街道,忍不住小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公司。”坐在她旁边的冯宝宝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短刀,正用指尖轻轻擦拭着刀刃,动作随意得像在玩一件普通玩具。
那锋利的刃口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冷光,看得陆玲珑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另一边缩了缩,离冯宝宝更远了些。
短短几个小时的接触,她已经深刻体会到,身边这位看起来呆愣邋遢的少女,思维和行为模式完全异于常人,难以用常理揣度,甚至让她觉得……对方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不仅言辞跳脱,行为也时常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非常规”。
疲惫、伤痛、紧张、还有这接连不断的冲击,让陆玲珑的精力早已透支。在车辆平稳的行驶和车内压抑的寂静中,她终究抵挡不住沉沉的困意,眼皮开始打架,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小憩片刻,一阵轻微的晃动和车门解锁的“咔哒”声将她惊醒。
“到了。”是徐翔的声音,简短有力。
商务车的电动侧滑门无声地向一旁开启,外面是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线。陆玲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向外看去。
一个身材略显发福、穿着洁白挺括衬衫、打着深色领带的领导正站在车门外。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精致的圆框眼镜,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正静静地注视着车内的陆玲珑。
“是玲珑吧,”赵方旭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主动伸出手,“一路辛苦了。我是赵方旭,哪都通公司的负责人。我代表公司,欢迎你来到这儿。”
“啊?……您好。”陆玲珑有些局促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那只温暖厚实的手掌。
对方的态度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似乎被证实了——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似乎真的很“重要”,重要到能让这样一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人物,亲自在深夜等候,并如此客气地迎接。
在赵方旭、徐翔以及几位核心人员的陪同下,陆玲珑穿过安静而戒备森严的走廊,被引入了徐翔在华北分部的那间宽敞却布置简朴的办公室。
房门关上,将徐三、冯宝宝等其他人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她、赵方旭和一直沉默寡言的徐翔。
在这里,赵方旭用尽可能平实清晰的语言,为陆玲珑揭开了世界另一面的帷幕。她得知了“异人”的存在,了解到那股被称为“炁”的、潜藏在部分人体内的特殊能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异术”。
她也终于对自己出身的“陆家”有了初步概念——异人界传承悠久、举足轻重的四大家族之一。
而所谓三真法门,乃是异人界的一个门派。虽然比不上龙虎全真武当少林这样门人遍天下的大派,但也算是小有名气。
至于“哪都通”,他明确告知,这就是国家设立的、专门管理和约束异人群体、维护两界平衡的官方机构。
信息量巨大,冲击着陆玲珑本就混乱的认知。
“怎么样,玲珑。”介绍完基本情况,赵方旭话锋一转,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语气如同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有没有兴趣加入哪都通?我们这里很需要像你这样有潜力、背景清白的年轻人。待遇和发展前景,都相当不错哦。”
陆玲珑却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可……可我不是异人啊。我从来没修行过,什么炁啊术啊,我都不懂……”
赵方旭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仿佛才想起这茬,随即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核心:“哦?是吗?那……不久之前在湖边,那个动静不小的……剑阵,又是怎么回事?”
陆玲珑家附近的监控在事发前就已被破坏,赵方旭并未亲眼看到剑阵发动的具体过程,但对于那剑阵,有人并不陌生,甚至在很多年前亲眼见过,牵扯到一位,公司乃至整个H国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陆玲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坦然道:“那不是我的手段。”
赵方旭眼神微微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追问道:“那可否告诉我,当时真正施展那个剑阵的,是谁?”
陆玲珑又顿了顿,恍若在考虑,最后道:“施展剑阵的,是我。”
赵方旭这回是真的愣住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从进门就仿佛隐形人一样闭目养神的徐翔。
徐翔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陆玲珑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你的意思是,当时剑阵是以你为中心、借你之手发动,但那力量并非源于你自身,是另有其人,通过某种方式,将力量暂时‘赋予’或‘引导’给了你,让你得以使用?”
“对对对!这位大叔说得太对了!”陆玲珑连忙点头,像是找到了能准确理解她处境的人,语气都轻快了些,“我就是个普通高中生,哪来那么大本事?我自己都吓坏了!”
“那么,那个‘借’力量给你的人,是谁?”赵方旭立刻接上,目光紧紧锁定陆玲珑。
陆玲珑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她缓缓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混合了歉意和坚决的神色:“抱歉,这个……他特意嘱咐过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额……”赵方旭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试图拿出官方的身份和温和的态度来劝说,“玲珑,你看,我是哪都通的负责人,代表的是官方,我们有责任了解情况,也是为了保护你……”
不等他说完,陆玲珑已经坚定地再次摇头,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执拗:“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答应过他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做人要讲信用。”
赵方旭一时语塞,办公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地僵持。
一直旁观的徐翔,这时又开口了,问题角度刁钻却实际:“既然身份不能说,那……性别呢?这个总可以透露吧?不算违背承诺。”
陆玲珑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似乎……不算直接泄露身份?她犹豫着,小声说:“……男。”
徐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赵方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沉稳负责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依旧复杂。“玲珑,我明白了。基于目前的情况,你现在……处境可能有些特殊,也伴随着一定的风险。我建议,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先留在公司安排的住处,尽量不要随意外出,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
“啊?可我明天还要参加高考!”陆玲珑急了,对她而言,那仍然是头等大事。
赵方旭闻言,大手一挥:“高考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想上哪所大学?告诉我,我让他们直接给你发录取通知书。”
陆玲珑将信将疑,但对方的气势让她不由说了出来:“清……清华也行?”
“可以。明天,最迟后天,清华招生办的人会联系你。”赵方旭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晚你也累坏了,先好好休息。你母亲那边,稍后我会亲自和她沟通,解释情况,让她安心。”
“好……好吧。”陆玲珑懵懵懂懂地站起身,在赵方旭示意下,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办公室。信息量太大,承诺太惊人,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门外,徐三和冯宝宝果然还等在那里。
“陆玲珑,接下来几天,你先跟宝宝住在一起,她会负责你的日常和安全。”徐三交代道,语气公事公办。
·······
办公室内,房门重新关上。
赵方旭脸上的和煦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凝重。他坐回椅子上,看向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徐翔。
“老徐,你觉得……她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有多少隐瞒?”
徐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她没必要全骗我们,至少关于‘力量非她所有’这一点,很可能是真的。这女娃子不笨,甚至可以说有点小聪明。她本可以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或者推说巧合,但她偏偏主动点出‘答应某人不能说’,这摆明了是在告诉我们——她背后站着人,而且那人不想露面。她在借那人的势,让我们投鼠忌器,掂量着办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悠远,带着点感慨:“当年那只闹天宫的猴子,要是有她这一半审时度势、借力打力的心眼,何至于后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弄出那么多风波。”
赵方旭沉默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低声开口:
“说实话,关于‘那位’……这些年圈里把他传得神乎其神,近乎神话。但包括我在内,公司里真正够格接触到核心档案的人,其实……谁都没亲眼见过他。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几十年前零星的记录、口耳相传的轶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呵,你们也配?”
一声清晰的、充满不屑的嗤笑,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赵方旭脸色一沉,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显出一条隐隐的青筋。
说话之人,自然不是徐翔。
而是他口袋里的正在通讯中的手机。
“李慕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赵方旭咬牙道。
“你奈我何?”李慕玄对赵方旭的警告毫不在意,反而传来一声意味更深长的冷哼。
“赵方旭,同样的话,我一样转给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办公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随后,笔筒被重重摔在地上,狂风暴雨降临。
“你*了个*李慕玄!”
“赵方旭,我*你大爷!”
徐翔默默将通讯挂断,点了一根烟抽上。
他的这位便宜师傅,虽然时常不着调,但这会还真没说错。
关于那位,确实不是他们能指手画脚的。
赵方旭急了。
或者说,今天的事情,让华中有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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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有点无聊,一会再发一章。
十二点以后。